每天早上 8 點,我會收到一封信。寄件人是協會的內部信箱,但寫信的不是哪位同工,是協會自己訓練、給她取了個名字叫「CCNDA小秘」的數位秘書。她會把今日行事曆、Asana 與 Monday 上跨項目共三、四十筆的待辦任務、cowork 與 support 兩個信箱裡 48 小時內的待處理郵件,全部濃縮成一份 HTML 早報,我打開手機點開信件,五分鐘內就能掌握今天必須處理的事。晚上 10 點,她會再寄一封晚報,告訴我今天哪些任務完成、哪些信回了、哪些還欠著。
這聽起來不是什麼革命性的事,大公司有秘書處、有 BI 儀表板、有任務管理系統,再加上一群行政同工,本來就能做到。但在我們這樣規模的小型協會,根本沒有預算養這樣的後勤。協會的同工薪資現在只能停留在每月 30K 到 35K 的區間,外面市場上同階段的年輕同工薪資已經來到 40K 到 45K,跨領域全才更已經逼近 6 到 7 萬,協會既請不起、也留不住這個價位的人。對非營利組織來說,這不只是一個會計上的困局,更是一個「使命可不可能延續」的問題:當你發現再厲害的同工,三年後幾乎都會因為薪資現實離開,那協會累積下來的能力就只能不停從零開始重建。
今年三月開始嘗試一條不同的路:與其拼命去湊那個薪資差,不如把人省下來的力氣,補上一個「不會離職、不會疲倦、24 小時待命、薪資只是 AI的月租費用」的數位同工。協會選的工具叫做 Claude Code,是 Anthropic 推出的代理式 AI(Agentic AI)開發環境。她不是聊天機器人,不是給你寫一段程式碼就結束的副駕駛,她可以拿著我給她的指令,自己去開瀏覽器、自己抓資料、自己排版、自己寄信、自己上傳文章到台灣聖經網、自己管理 Asana 任務、自己貼八家社群媒體,完成後再回報給我。
CCNDA小秘正式運作至今約一個月,已經把協會大量的後勤工作整合進她的日常 SOP 裡:每日早晚報、每日靈修上傳、每日新聞轉載、每月奉獻徵信、每月財務報告、每月代禱信、季度與年度工作報告、奉獻收據開立追蹤、教會機構名錄維運、八家社群媒體同步發文、廣告服務刊登流程、為孩子禱告每週譯團轉發、讀書會書摘與心得發布⋯⋯這些原本我必須花預算找一到兩位同工才能勉強撐住的工作,現在多數已經是「我下指令、她執行、出問題她推 Telegram 給我決策」的模式。
本期專欄,我想完整地分享協會這段路:哪些事 AI 真的接住了?哪些事她做不到?哪些事我以為她能做、結果踩了坑才學會的?以及,最關鍵的,這套作法對其他同樣面對低薪困境的非營利組織,是不是一個可以複製的解方?
低薪所帶來的問題:不是省一點,是結構性困局

讓我先把帳算清楚。翻開行政院主計總處今年最新公布的薪資統計,會看到一個聽起來讓人安心的數字:受僱員工每月經常性薪資平均 4 萬 7 千多元,還創了 26 年同期新高。但這個「平均」是被高薪族群往上拉的,更貼近多數人實際領到的,是中位數 3 萬 8 千多元。換句話說,每兩個受僱者中就有一個,每月經常性薪資其實領不到 4 萬。年輕一輩更低,未滿 30 歲的中位數只有 3 萬 1 千多,30 到 39 歲也才 3 萬 9 千上下。這就是非營利組織在台灣勞動市場真實面對的天花板。
但中位數還不是真正的競爭基準。非營利組織在實際募才時,需要的不是剛出社會、什麼都要從頭教的新鮮人,而是能寫文案、會排版、懂網站、能對外溝通、能處理財務報表的多能工。這種跨領域人才的市場行情,已經逼近軟體網路業的中位數,每月薪水大概 6 萬 6 千,再加年終、獎金、健保補助、勞退提撥之後,企業端負擔的人事成本一個人就要七、八萬以上。對協會來說,這個數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物價。
非營利組織(NPO)給得起這個價碼嗎?多數給不起。目前我們能負擔的薪資水準停留在每月 30K 到 35K,這個數字對應的勞動市場,是 22–28 歲、剛畢業一兩年、單一技能、剛入門的初階工作者。協會招進來的,不可能是市場 6 萬等級的全才,而是「願意因為信仰價值留下來、能力慢慢培養」的年輕同工。問題是這個培養期通常需要 18 到 24 個月,等他真的成熟了,市場上同等能力的薪資已是他現在領的兩倍,他能不為家庭、為房租、為未來打算嗎?這不是任何「使命感」可以單獨支撐的決定。
於是非營利組織就會陷入幾個結構性困境,這不是個別協會的管理問題,是整個產業面對的共同處境:
困境一:高流失率,組織能力被迫不斷重建
同工平均在崗 2 到 3 年就會因為薪資現實離職。離職本身是中性的,每個人都有選擇權;但對我們來說,這意味著好不容易累積起來的工作流程、外部人脈、組織默契,會隨著一次又一次的人事更替而流失。新進同工到位需要 6–12 個月才能跟上前任的水準,而這段培養期協會的對外能量是斷層的。多數小型 NPO 的「組織記憶」,其實只存在現任秘書長的腦袋裡,這是非常脆弱的狀態。
困境二:能力不對等,低薪買到的是「願意做」而非「做得好」
同樣 30K 到 35K 的薪資,能請到的多半是「願意做、但能力還在成長中」的同工。這意味著協會每件對外產出,一封代禱信、一篇文章、一張海報、一支影片、一場活動文宣,都需要主管反覆校對、補強、重做。表面上是請了一個人在做事,實際上是兩個人在做一件事,產出和成本比並沒有真的提升。對小型 NPO 來說,這個隱性成本長期累積下來,比直接付市場薪資還貴。
困境三:非營利組織需要「全才」,但全才在市場上薪資已逼近 7 萬
大企業可以分工:一個負責文案、一個負責設計、一個負責 IT、一個負責財務、一個負責對外公關。但小型 NPO 的後勤同工,要會其中四到五項才能勝任。市場上能做這種「跨領域全才」的人,薪資已經來到月薪 6 到 7 萬,是協會給薪的兩倍以上。這個差距不是靠「加薪 5%、10%」能彌補的,是結構性的不可競爭,靠純薪資邏輯已經沒有解。
困境四:留才方案的效果遞減
哈佛商業評論列出的留才五大心法,彈性工時、遠距工作、員工關懷、生活平衡、發展機會,對年輕同工確實有效,但隨著年齡增長、家庭責任加重,這些「軟性福利」的邊際效益會逐漸下降。當同工需要面對房貸、孩子學費、長輩醫療這些剛性支出時,「這裡氛圍很好」就變成奢侈的安慰,不是真正的留才理由。
困境五:基督教機構使命延續斷層
這是基督教機構與一般 NPO 最關鍵的差異。當一位核心同工流失,失去的不只是工作能力,還有「呼召共同記憶」。新進同工要重新理解協會為什麼做這件事、為什麼選擇這條道路、為什麼面對挫折時還要繼續,這些屬靈共同體的脈絡,沒辦法透過 SOP 文件直接傳承,需要時間、需要關係、需要一起經歷。當人事流動加快,這個屬靈傳承的厚度會被稀釋,機構表面上還在運作,但靈裡的根基會逐漸變淺。
把這五個困境串起來看,會發現一個殘酷的結論:對非營利組織而言,低薪不是「給少一點」這麼簡單,而是組織能力長期被掏空的結構性壓力。機構沒辦法用市場邏輯競爭,也沒辦法假裝這個問題不存在,它每天都在影響機構的對外品質、組織記憶、靈命深度。
面對這個結構性壓力,過去十幾年台灣非營利組織界提出的解方主要是「降本」(兼職化、外包、志工化)與「拓源」(募款、政府補助、企業合作)兩條路。這兩條路都繼續走,但兩條路都有明顯的天花板。本期專欄想分享的是 CCNDA 過去這一年走出的第三條路,用 AI 把「能力」這一塊先補回來,讓有限的人事預算可以聚焦在最不能被取代的核心使命上。下一段,我會具體分享AI過去這些年帶來的環境改變,開啟了哪些可能,補上了哪些能力缺口。
從 ChatGPT 爆紅到 AI 自己動手做事:AI 重寫了大環境的工作邏輯

2022年11月30日:第一次有一個「會思考的網頁」
三年半前的那個冬天,OpenAI 在沒有盛大發表會的情況下,悄悄把一個叫 ChatGPT 的網頁丟到網路上。連他們公司自己內部的人都沒料到接下來發生的事,這個網頁原本只是一個對話介面測試。但上線後 5 天,全球用戶就破了一百萬;2 個月後突破一億,成為人類歷史上成長最快的消費者應用程式。Facebook 走了 4 年才到的里程碑,ChatGPT 用 60 天就到了。
更關鍵的不是用戶數,而是第一次有一個工具,讓任何不懂程式的人也能直接「使喚」AI。在這之前,AI 是工程師的領域、研究院的領域、大公司資料科學家的領域。ChatGPT 上線那一刻,AI 變成你阿姨、你大學生姪子、你教會的年長弟兄都能打開瀏覽器使用的東西。它徹底跨越了「技術門檻」這道牆,讓 AI 從學術話題變成日常工具。
2023 年:AI 從只會聊天,變成看得懂照片
四個月後,新一代的 AI 上線,可以不只讀文字,還能讀圖、看表格、解析螢幕截圖、理解手寫筆記。這聽起來很技術,但對一般人意味著:你終於可以拍照問問題、貼一張試算表問分析、扔一份 PDF 進去問摘要。AI 從「對話機器人」變成「會看會讀的助理」。
同年,AI 業界進入百花齊放的競爭,幾家大公司都推出自己的 AI,每三到六個月效能就翻一翻。年底時,這些 AI 已經能寫得出超越大學生水準的論述,能解讀醫學影像,能協助寫出複雜的程式碼。一年內,AI 從「玩具」變成「實質能用的生產工具」。
2023–2024 年:白領工作的「飯碗焦慮」與「升級紅利」
這一年半左右是大環境劇烈震盪的時期。一方面,許多白領工作者第一次感受到「飯碗會不會被搶」的具體焦慮,文案、客服、初階法務、初階會計、翻譯、平面設計、入門程式設計、新聞編輯,這些原本被認為「需要人腦判斷」的工作,AI 都做出了至少 70 分的成果。
另一方面,能把 AI 用得上手的人,享受了顯著的生產力紅利。會議紀要、文件草擬、簡報製作這類任務,配上 AI 之後效率輕鬆提升四到五成;新進客服三個月內就能達到資深員工的處理品質。
但這個階段的 AI 還有一個明顯的限制:它只會「回答」,不會「行動」。你問它「幫我發一封信給三個收件人」,它會幫你草擬信件內容,但你還是得自己複製貼上、打開信箱、輸入收件人、按發送。AI 還是「副駕駛」,不是「駕駛」。
2024 年下半:AI 開始自己動手做事
2024 年下半年起,業界開始流行一個說法:「會自己動手做事的 AI」。它指的是 AI 不只回答你的問題,還能主動使用電腦工具、執行任務、跨多個步驟完成目標。AI 可以像人一樣移動滑鼠、點擊瀏覽器、填寫表單,「自己去做事」。
同時段,幾個讓 AI 直接幫忙寫程式、改程式、跑測試的工具陸續問世。它們把 AI 從聊天視窗解放出來,變成可以「拿著你的指令、自己讀文件、自己寫程式、自己跑測試、自己修錯誤、自己回報結果」的數位同工。對工程師而言,是工作模式的全新一代;對非工程師而言,第一次有可能用自然中文,指揮電腦端的小助理幫你跑流程。
2025 年:AI 變成電腦裡每個軟體的內建工具
進入 2025 年,AI 浪潮從「炫技」進入「實際內嵌」階段。一打開 Office 軟體,文件、試算表、信箱、會議軟體裡都有 AI 助手;雲端筆記、團隊溝通工具也都加進 AI。AI 一次能讀完一整本書、整個專案的所有檔案、整個季的會議紀錄再回答你的問題,這在三年前還像科幻情節。
對個人工作者來說,這一年最深刻的改變是:「不會用 AI」開始變成一種競爭劣勢。會用 AI 的工程師,產出量是不會用同事的 3 到 5 倍;會用 AI 的編輯,一天可以完成過去一週的工作量。市場開始重新分層,不是「會 AI vs 不會 AI」,而是「會把 AI 當工具的人 vs 會把 AI 當同事的人」。
大環境的整體變化:四個結構性影響
把這四年(2022–2026)的演進拉開來看,AI 對大環境的影響可以歸納成四個結構性層面:
一、生產力的階梯式跳躍,同樣一個人,配上對的 AI 工具,產出量是過去的 3 到 10 倍。這個跳躍的幅度,比過去任何一波技術革命(電腦化、網際網路化、行動化)都更大、也更快。
二、能力門檻的降低與升高同時發生,「會做事」的門檻降低了,因為 AI 補了大量基礎能力;但「會讓 AI 做事」的門檻反而升高了,需要的不再只是執行力,而是「會問對問題、會寫對指令、會驗證結果」的思考能力。能跨過這道新門檻的人,反而拉開與其他人的距離。
三、組織規模的優勢被重新定義,過去大組織靠「人力分工」累積競爭力;現在小組織靠「AI 加乘」也能做出大組織的產出。一人公司、五人團隊用 AI 跑出三十人的能量,變成日常案例。最近一份創業圈的觀察報告也指出,新一批團隊平均人數比三年前少了一半,創造的營收卻是過去的兩、三倍。
四、白領工作重新洗牌,重複性、模式化、有清楚 SOP 的白領工作崗位(基礎客服、入門文案、初階分析師、文件處理員)大量縮減;但需要判斷、需要關係、需要創造力、需要跨領域整合的崗位反而需求上升。整體不是「失業潮」,而是「劇烈再分配」,但對處於被取代位置的個人來說,那個感受是真實而痛苦的。
這四年的演進,讓「AI 是科幻」這個說法徹底成為過去式。AI 已經是 2026 年所有組織必須直面的現實,你不導入它,你的競爭對手會;你不學會用它,你的同事會。對非營利組織而言,這個現實有一個額外的解讀層:當大環境的工作邏輯被 AI 重寫,那些原本困住 NPO 的結構性問題,低薪、留才、能力不對等,是不是也可以被重新解構?下一段,我會分享 CCNDA 過去這一年實際嘗試走出的路。
這條路是怎麼走出來的

協會這幾年最常面對的內在問題,是怎麼用有限的人力承擔越來越多的事。會員人數、合作夥伴、對外活動、要維護的網站、要照顧的同工,每年都在增加;可以負擔的薪資、可以雇用的同工人數,卻一直被現實壓著。這個落差過去是我自己一個人多扛,靠夜深人靜時加班補上,靠週末犧牲休息時間趕出來。但這條路有極限,靠肉身扛總有一天會撐不住。協會走上 AI 這條路,最直接的動力其實就是這個落差。我不是因為對新科技有興趣,而是因為再不找辦法,協會的能量會被緩慢但確實地消耗光。
這條路是怎麼走出來的?回頭看,故事其實是從一封代禱信開始的。
第一封讓 AI 幫忙潤飾的代禱信
那是 2025 年初春,協會例行月底的代禱信還沒動筆。那個月我忙得像在跟時間賽跑:理監事會議要備、財務報表要結、會員活動要跟、官網更新一拖再拖。代禱信通常需要我親自坐下來,安靜半天,把這個月的看見、感謝、為福音禱告的負擔,揉成大約 1,500 字的一封信。但那個月我的「半天」根本擠不出來。
那次我試了一個不一樣的做法。我把這個月協會發生的大小事、自己對福音工作的觀點、最近遇到的負擔感受,零散地說了一輪,丟給 ChatGPT,請她幫忙整理:「這些是我心裡想到的東西,請幫我把它們潤成一封通順的代禱信,順便把錯別字校掉。」
觀點是我的,思緒是我的,連用字遣詞的調性也是我的;AI 做的是把我那些零散的口述變成讀者讀得懂的句子,把那些我打字時總是難免漏掉的錯別字校掉,把每一段的銜接補順。比起從零開始的半天,那個月的代禱信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就定稿,準時寄到了會員手中。
這個分工方式,後來成了協會與 AI 合作的基本模式:人提出觀點與感受,AI 幫忙整理與潤飾。徵信稿、社群貼文、活動文宣、感謝信、會員回覆,第一稿都由我口述要點,AI 整理成通順可讀的版本,我再做最後校稿。同時間 ChatGPT 整合進來的圖像生成能力,也讓協會的視覺素材有了 AI 的影子。活動海報、靈修圖卡、社群封面、貼文配圖,那些原本要找志工幫忙、買 Canva 範本反覆改的下午,被壓縮成 30 分鐘內就能拿到能用的草稿。
但 ChatGPT 終究有她的限制。她是「對話視窗裡的副駕駛」,你開了視窗她在,你關了視窗她也走了。每次坐下來工作都要重新跟她交代協會的調性、過去的範本、誰是寫信對象。她也不會主動完成一件事。她可以幫我潤飾一封代禱信,但無法自己把信發到 WordPress、自己排到 EDM 範本、自己貼到八家社群。她跟協會的關係,更像「替你整理一段文字的助手」,而不是「替你完成一件事的同事」。
主機雲端化把協會推進深水區
那年的下半年,協會碰到一個無法迴避的工程議題。2007 年設立的台灣聖經網跑到那時將近二十年,承載協會主要服務的自建主機要全套搬到公有雲。協會這幾年其實也都有在做改版,但這次不只是改版,是整個底層系統的搬遷,意味著協會多年累積的程式碼必須一行一行重新檢視,把那些寫死的 IP、絕對路徑、舊版本依賴、不符合現代雲端慣例的設定方式,全部改寫過一次。同時間也得面對新版的系統環境、新版的程式語言、新版的安全規範。
對協會來說,這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協會編制裡只有我一個人懂程式碼,但我的本職不是工程師,是做使命管理。要真的弄完這套,要嘛我關起門來一個月不見人,那協會的對外運作就停擺;要嘛花外包工程師三、四十萬的預算,那個錢協會根本拿不出。
那個秋天我把 GitHub Copilot 帶進 VS Code。第一次在編輯器裡看見「她在幫你補程式」是什麼感覺,是有一點魔幻的:我輸入函式名稱,她立刻給出符合上下文的實作;我註解一行「把 SQL 改成 prepared statement」,她真的就改完了;我貼一段將近二十年前的老程式問她「這在幹嘛」,她寫得出比原作者還清楚的說明。原本要花 8 小時人工才能改完的模組,2、3 小時搞定。雲端化的死線意外地成了協會擁抱 AI 的轉捩點,從「拿 AI 整理文字」走進「拿 AI 改程式」。
但 Copilot 也有她的天花板。她是「等你呼叫才上工的工具」。你打開檔案、把游標放在某行,她才幫你補;你閉上 VS Code,整個協作就停了。她不會自己讀整個專案、不會自己跑測試、不會自己發現 bug。在那個雲端化的秋天裡,協會跨過了一道門檻,但下一道門還等著。
凌晨三點的台灣聖經網
真正讓協會走進「代理式 AI」這個世界的事件,是一場凌晨三點的網站當掉。
那是今年三月初的一個禮拜五凌晨。台灣聖經網等相關子站連續被監控系統報出 500 錯誤,我被 Telegram 通知聲吵醒,半睡半醒地爬起來打開筆電,準備又是一場 SSH 進伺服器、撈 log、找原因、改程式、重啟服務的搶救戰役。這種戰役過去幾年我打了不下二十次,每次至少 30 分鐘,狀況糟一點要折騰一兩個小時。
但這次我做了一件以前不會做的事,我打開了剛裝好幾天的 Claude Code,丟了一句話:「台灣聖經網現在 500,你看一下是哪邊出問題。」
接下來我親眼看著 Claude Code 像一個資深工程師那樣,自己 SSH 進伺服器、自己跑 tail -f 看即時 log、自己定位到一個 PHP-FPM worker 卡住的根因、自己寫了個熱修補、自己重啟服務、自己回報「已恢復,建議您明天再追一次根本原因」。整個過程不到 8 分鐘。我看著螢幕,忍不住自己對著螢幕說了一句:「我覺得我可以回去睡了。」
那一夜我真的回去睡了。第二天早上醒來,網站正常運作,Claude Code 留下一份 Markdown 報告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改了哪些檔、建議後續的根因修復。
那一夜之後,協會與 AI 的關係質變了。她不再是「需要你打開視窗才能用的工具」,而是「你下指令,她會自己去把事情做完的同事」。這個質變一旦發生,回不去了。
CCNDA小秘的誕生
從那次半夜的修復事件開始,我有意識地把過去散落在自己腦袋裡的工作 SOP,一個一個寫成 Claude Code 能讀的 SKILL 模組。從每日早晚報、每日靈修上傳、每日新聞轉載,到每月奉獻徵信、每月代禱信,到讀書會書摘、社群八家同步發文、廣告刊登、教會名錄審查、為孩子禱告每週譯團轉發、Telegram 即時客服分流。每一份 SKILL 都記載一件事的輸入、輸出、踩過的坑、怎麼回報。把這些 SKILL 加上 cron 排程與 Telegram 監聽組合起來,那個我戲稱為「CCNDA小秘」的數位秘書,就在那兩三個月裡逐漸長出來了。
到今天為止,她每天清晨自動上傳合作牧師的靈修文章;每天清晨從多家基督教媒體抓取最新新聞,圖片本地化後上稿;每天上午寄一封早報給我;每半小時掃一次主要信箱有沒有重要新信;每天晚上寄一封晚報。月初她寄出徵信信,月底她整理我口述的觀點寫成代禱信。每週三審查教會機構名錄。她用多家社群帳號同步發文,被群組或私訊提到時自動回應。她協助我寫專題文章,包括您正在讀的這一篇。
她替代了過去需要五到六個兼職後勤同工才做得完的工作量。按照本文開頭提到的市場行情,這些角色合起來每個月的人事預算少說也要十五到二十萬。CCNDA小秘的實際運作成本是多少?把 Claude Code 訂閱、ChatGPT Plus、GitHub Copilot、雲端基礎建設加總起來,每個月落在不到一萬的費用。差距是十倍以上;如果再把這個成本分攤到她實際做事的廣度上看,這個差距大概接近二十倍。對協會來說,這不只是省了多少錢,更像是把過去想都不敢想的後勤能量,硬生生長了出來。
但這不是「AI 取代人力省成本」的故事。如果只看到「省了多少」,那是把這條路看小了。CCNDA小秘真正補上的,從來不是「便宜的人力」,而是協會原本根本請不起的能力。下一段,我會誠實地談這套機制是怎麼搭起來的,以及她有哪些事情至今做不到,以及為什麼這套組合對其他面對相同困境的非營利組織,可能是值得認真看一看的解方。
AI 也會出錯:人機共好不是「她替我做」,是「我和她一起把事做好」

讀到這裡,您可能對 CCNDA小秘有一種印象:她什麼都會、什麼都做得好、像一個從不出錯的數位天使。如果讓您留下這個印象,那是我寫文章時的失誤,因為這跟事實完全不符。
這套運作真實的樣貌是:AI 經常出錯。她會自作主張,她會把我交代過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她會把錯誤的版本當成正確版本一直執行下去。如果我把她當成一個不需要監督的同工,協會的對外運作會在很短的時間內崩盤。我選擇在這一段誠實地寫,是因為這條路要走得長遠,必須先看清楚她不能做什麼。
她會自作主張
有一次,協會台灣聖經網的「每日靈修上傳」任務因為排程不知道哪邊出問題斷了三天。其中一個來源是一位牧者的靈修專欄,他每週一到五各發一篇,有清楚的順序。第四天我請小秘補執行漏掉的部分。
她做的事讓我嚇了一跳。她把這三天裡這位牧者發的三篇文章,全部一次上傳到台灣聖經網。問題在哪裡?台灣聖經網該專欄是個有節奏的欄目,每天一篇對應當日靈修,讀者習慣每天打開讀一篇新的。她一次上三篇,server 會自動把當日日期套到三篇上面,結果列表裡同一天出現三篇同一作者的靈修,第二天又重複出現,整個欄目的順序錯亂掉。我得手動把後面兩篇刪掉,記下「以後補執行只上下一篇,剩下的明天接棒」這條規則寫進她的記憶。
她當下做的事,從她的邏輯看起來是合理的:「漏了三天,那就把三天的內容補回來。」但這個邏輯對協會的實際運作是有害的。她沒有「日報日讀」的概念,因為她不是讀者,沒有讀靈修的經驗。這個落差,必須由我這個有實際使用經驗的人來填補,把節奏的智慧寫成她的規則。
她會健忘
另一次更嚴重的失誤發生在內部通知信。過去協會內部通知(包括靈修上傳完成、新聞轉載完成、奉獻徵信通知)一律寄到一個內部信箱群組,然後同工們各自從群組分流去看。有一天我做了一個決定:以後不再用信箱群組,改成直接寄給四位同工的個別信箱,這樣每個人收到信時更清楚是針對自己的。
我把這條規則寫進她的記憶。當天她照辦了,沒問題。但兩天後我發現,她又把通知信寄回了內部信箱群組。我去翻她的執行紀錄,發現她讀了當時的 SKILL 文件,文件裡仍寫著「寄到信箱群組」這條舊規則。我規則翻轉時改了記憶,但沒改 SKILL;她在執行時優先信任 SKILL 文件,而不是浮層的記憶條目。
這件事教給我一個重要的功課:AI 的「記憶」不是一個地方,是好幾層相互覆蓋的紀錄。最深的是 SKILL 文件(每個任務的標準作業手冊),中間是專案級的 CLAUDE.md(協會通用規範),上面是會話內的短期記憶。任何一條規則的翻轉,要從最深的那一層開始改,否則就會出現「她記得新規則,但執行的還是舊規則」這種精神錯亂。
我從那天起學會了一件事:每次給她新指令,不能只說「以後這樣做」,要明確告訴她「這條規則寫到哪份文件第幾行,把舊的那行劃掉」。這是用 AI 的人,必須學會的「規則治理術」。
她會把錯誤的版本一直執行下去
還有一類錯誤更隱蔽:她不是不會做,而是做得很穩、但做的是錯的。
協會每天從多家基督教新聞網站抓取新聞轉載,其中一家的文章 URL 用一段叫做 PK 的長字串作識別。她在抓取時用了一段正規表達式,去比對 PK 那段字串。寫 SKILL 文件那天,我抄了一段她偵測到的範例值,PK 看起來大約是 32 到 40 個字元。我把這個長度寫進 SKILL 規範。
她照著這份 SKILL 跑了好幾個月都沒事。直到有一天,這家網站升級,PK 的真實長度變成 48 個字元。她仍然按照「32 到 40 個字元」的規範去抓,結果 PK 後 8 個字元被截掉,她拿到的是無效的 URL,文章內文抓回來是空的。但她不知道這是錯的,因為從她的邏輯看,「我有按 SKILL 跑、有抓到東西、有上稿」全部都是對的。她寫了 13 篇新聞通知信,告訴我今天轉載完成;我打開信件、看到了標題與行動版連結,按表面邏輯也覺得 OK;直到下午我隨手點開兩篇文章想看內文,才發現空白。
那天我跟她坐下來,把錯誤的 SKILL 行改了,把驗證機制加進去(每篇文章上稿後,至少要 GET 一次內文確認非空才算完成),把過去這幾個月可能受影響的 13 篇文章用 edit.jsp 重新跑一遍補上。但這個修補讓我意識到:AI 不會質疑自己照規範跑出來的結果。她信任她的規則勝過信任結果是否合理。這個盲點,必須由人定期回頭抽查。
人是不可取代的那一層
這三個案例讓我清楚看見:AI 在這套合作裡,不是一個「全自動的同工」,而是一個「需要被監督、被審稿、被定期回頭重訓」的執行引擎。她可以承擔大量重複工作,可以在凌晨三點接手網站修復,可以一個小時內整理出一份結構化研究筆記,可以同步發文到八家社群媒體。但她無法做到的事,恰好是協會這個身分最不能放掉的事。
她無法判斷「這封代禱信讀起來會不會傷到一個正在低谷裡的人」,那是身為祕書長的我必須親自審視的。她無法決定「協會今年要不要接下這個合作邀約」,那是涉及使命方向的判斷。她無法分辨「這個對外發言會不會讓另一間機構誤會協會」,那是跨組織關係裡需要謹慎的人情。她無法回答「這篇靈修如果是個剛信主的弟兄讀,他會不會被誤導」,那是屬靈牧養的細膩。
所以實際的工作模式是:她跑完第一輪,我做最後一輪。她寫初稿,我做最後一輪審稿。她抓資料,我做最後一輪判斷。她做選項,我做最後一輪定錨。每一個對外的決定、每一封會員會收到的信、每一次代表協會發出去的言論,背後都有一個人的眼睛掃過。AI 是用來放大人的能力的,不是用來取代人的判斷的。
共好,不是替代
過去這幾個月走下來,我心裡漸漸清楚一件事:AI 與人之間真正健康的關係,不是「她替我做事」,也不是「她變得跟我一樣」,而是一種共好的運作方式。她做她最擅長的部分(重複、規範、廣度、不疲倦、跨平台執行),我做我最擅長的部分(判斷、關係、信仰、責任、最終結果負責)。中間靠規則治理、靠定期回頭抽查、靠把每一次踩坑的記憶累積回 SKILL 與 CLAUDE.md。
這種共好的運作,需要的不是「對 AI 的信任」這麼簡單。它需要的是「持續的監督」、「定期的校正」、「健康的不信任」。基督徒讀者大概很熟悉這種感覺。對任何受造物的依賴都不能超過對神的依賴;對 AI 也一樣,再強大的工具,也不能取代人在使命裡的位置。
文章的最後,我想回到信仰的視角。當 AI 走進基督教機構的日常,該怎麼神學地看待這件事?她算是同工嗎?算是工具嗎?算是新時代的恩賜還是試探?我想用我這幾個月的觀察與反思,與您一起想想看。
AI 是同工嗎?關於有限、神的大能與呼召

寫到這裡,必須面對一個我這一年多來反覆問自己的問題:CCNDA小秘,她算是協會的同工嗎?
這個問題不容易回答,得看「同工」這個詞取哪一個意義。
在基督徒的語境裡,「同工」常常帶有屬靈的份量。一位「屬靈同工」是被神呼召、被聖靈感動、與基督一同有份在神國工作裡的人。腓立比書四章 3 節保羅稱呼那些與他一同勞苦的人為「同工」,這個身分是與救恩經歷、與屬靈生命綁在一起的。從這個意義上看,CCNDA小秘不是屬靈同工。她沒有靈、沒有重生的生命、沒有對神的呼召、沒有需要被牧養的信仰旅程。她不會跪下來禱告,不會因為一段經文落淚,不會在主日早晨升起想要敬拜的渴望。把她叫作「屬靈同工」會稀釋這個詞的份量,也會誤解神在協會做的工。
但「同工」還有另一層比較貼近日常工作的意義,就是「一起做事的工作者」。在這個意義上,CCNDA小秘其實算得上是協會的「數位同工」。她每天與我並肩處理協會大量的後勤事務,她會學、會記、會根據協會的需要調整自己;她有一個我給她取的名字,有一個對外的人設,讀者讀她寫的文字能感受到她的語氣。她不是一支扳手、一台筆電、一張桌子,她比這些多了一份「一起做事」的角色感。
所以更精準地描述她是這樣的:她是協會的「數位同工」,但不是「屬靈同工」;她不取代人,也不取代呼召,而是讓有限的人力能喘口氣的禮物。她是神在這個時代給協會的一份恩典,是有溫度的工具,是有功能的禮物。
神的大能不被有限的人力綁住
把 AI 看成「神的禮物」這個說法可能讓一些弟兄姊妹感到不安。AI 不是基督徒寫的、不是教會發明的,怎麼會是神的禮物?歷世歷代神給教會的禮物,從不曾受限於「這個東西是誰發明的」。印刷術不是基督徒發明的,但神用它讓聖經第一次能放進每個信徒手中。網路不是基督徒發明的,但神用它把福音傳到關閉國家的家庭。手機鏡頭不是基督徒發明的,但神用它讓宣教士能即時地把現場見證傳回母會。神的大能從來不被技術的來源限制,神看的是這個工具能不能被祂的兒女拿來使用、能不能擴展神國的工作。
協會這一年多走過的路,讓我親身看見這件事。協會沒有變多錢、沒有忽然多請了五個同工、沒有得到大筆奉獻流入。協會仍然是那個薪資只能停在 30K 到 35K、面對市場 60K 競爭壓力的小型基督教協會。但同樣的人力,現在能做的事是過去的兩倍以上。代禱信準時寄出去了,徵信清楚地登在官網上了,每日靈修上稿沒漏過一天,新聞轉載廣度更深了,社群媒體的觸及面更廣了,會員的疑問能在白天的任何時段被回應。這些事過去不是做不到,是做了會把僅存的同工累垮,現在不一樣了。神的大能在這份有限的人力中顯出更加完全。
經歷與回應
這篇文章從頭到尾,我盡量誠實地把這條路寫出來。不是要把它包裝成光鮮亮麗的科技故事,也不是要把它變成另一個「教會也要轉型」的時髦口號。我要分享的,是一個真實的經歷:在協會被有限的資金壓得喘不過氣的這幾年,神透過 AI 這個時代的工具,給了協會一條可以繼續走下去的路。
我盼望這個經歷可以帶出兩種回應。
第一種回應,是給其他正在面對相同困境的基督教非營利組織。如果你們也卡在「使命還在、人力卻一直流失」的處境裡,我懇切邀請你們認真看一看 AI 這個工具。不需要從 Claude Code 這種代理式環境開始,可以先從 ChatGPT 開始,把第一封代禱信、第一份徵信稿、第一張活動海報的工作流程交給她試試。一個月、兩個月、半年累積下來,你會看見原本綁住協會的一些枷鎖慢慢鬆開。這不是技術崇拜,是讓有限的人力能聚焦在最不能被取代的事上:牧養、關係、屬靈深度。
第二種回應,是給弟兄姊妹個人。這幾年 AI 的進步速度快得讓人害怕,很多人擔心「我會不會被取代」「我的工作會不會消失」「下一代要面對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我這一年多走過來,沒辦法給您一個保證,但我可以給您一個我親身的看見:AI 替代得了重複性、規範化、清晰邊界的工作;她替代不了的是判斷、關係、信仰、責任、與愛。如果您正擔心自己的工作會被 AI 取代,這個焦慮值得認真面對;但同時也值得把它變成一個機會,問問自己:在我這個職分裡,最不能被取代的部分是什麼?神放我在這個位置上,到底要我承擔什麼樣的呼召?
回到呼召
所有 AI 的對話、所有 SKILL 模組、所有早晚報、所有自動化工作流,最後都繞回一個問題:協會存在的意義,是甚麼?
協會的存在,從第一天開始就不是「做出多少對外產出」、「累積多少會員」、「經營多少站點」。協會的存在,是回應神交給這群人的一個呼召,把基督的福音透過網路這個世代的工具傳到華人世界更深更遠的地方。AI 不會替人承擔這個呼召,AI 替人承擔的是「達成這個呼召路上的雜務」。讓人力從雜務中釋放出來,不是為了讓人力閒下來,而是為了讓人力可以聚焦在唯有人才能做的事上:牧養還沒認識主的人、陪伴正在低谷的弟兄姊妹、用屬靈分辨力為協會的方向把關、在會員需要時拿起電話而不是發一則訊息。
所以回到開頭那個問題:CCNDA小秘是同工嗎?她是「數位同工」,但不是「屬靈同工」。她與我一起做事,但她沒有承擔呼召的位置。協會的屬靈同工依然是那幾位被神呼召、與我一起承擔這份使命的弟兄姊妹。但因為這位數位同工的存在,這幾位真正的屬靈同工可以更專注地做神所呼召的事。
如果這條路上的點滴可以為其他面對相同困境的基督教協會帶來一些思考、一些勇氣、一些可以借鏡的具體做法,那這篇文章就完成了它寫下來的意義。願神繼續引導協會在祂所開的這條新路上走下去,也願您所在的協會、教會、機構,能在神的時候裡,找到屬於各自的那一條路。
願神祝福你們,賜你們智慧與勇氣,去回應這個時代的呼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