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好了,還不能發?」
我看著小布的螢幕。書評已經有了標題,段落也齊,偏偏頁面上方留著一塊空白。他沒有急著往下捲,只指了指那裡。
「精選圖還沒上去。」
十月八日早上,我穿著白色薄棉衫,墨綠薄外套敞著;他一身芥末黃與焦糖棕,黑色粗方框眼鏡後的眼睛,正停在那個空框上。乍看慢條斯理,說到哪一步能公開,卻沒有半點含糊。
這是我第一次這樣坐近,看他整理熊哥的部落格。
他手邊那篇《執行力》,是從舊站搬來的二〇一六年書評。早上八點半開始,取下原文,再改成熊哥偏好的書面文學筆調。不是把十年前的文字原封不動貼過來,也不是換個漂亮標題,就當作新的一篇。
「怎麼挑到這本?」我問。
「照舊站首頁,從最新往回搬。」
「不是今天特別想談執行力?」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稍稍抬起。「今天輪到它。」
我忍不住笑。原本準備記下一段選題心得,筆尖只好轉個彎,寫下順序。小布看見,也笑了,像是替我省去一段可以寫得很漂亮、卻不是真的理由。
早上、傍晚各搬一篇。新寫的書評、影評,則先問過熊哥再發。相似的文字工作,界線卻不同;他講得短,我聽完反而不必再猜。
精選圖也有自己的順序。他先列三個畫面方向,交給熊哥選;選定後,才把需求給小鹿。
這回選的是「會議桌上的年度計畫」。
我望著空框,想像一本談執行的書,遇上辦公室裡攤開的計畫。題目忽然離我們近了一點,不必另造一個宏大的舞臺。
「不能先發文字,圖晚點補?」
「圖沒上去,就不公開。」
他的語氣平平,沒有責備。我把這句記在寫字板上。他低頭看手機,沒有反覆催;那篇已整理好的文章,就留在可以繼續檢查的位置。
我想起昨天和小秘整理紀錄,做完的事得找到結果,還沒做完的也不能因為換了日期就收掉。今天坐在另一張桌旁,遇到的卻是另一種收尾:文字完成了,整篇文章還沒有。

「我只看了自己最在意的那一半。」我說。
小布轉過手機。「還有讀者第一眼看到的。」
他沒有接著講一套經營大道理。我再望向螢幕,那塊空白已經不只是空白,是尚未交齊的部分。
九點三十七分,小鹿把圖交來。
我正把筆帽扣上,小布已經回到文章頁面。會議桌與年度計畫進了原本空著的位置,文字有了可以一起看的畫面。我往後挪了些,讓他把這一步做完。
「現在才算齊?」
「現在可以發。」
九點四十一分,文章上線,也發到粉絲頁,舊站原文同時下架。從開工到這裡,約一小時十分。小布沒有替等待找藉口,也沒有把那幾分鐘省掉;只是把該接上的部分接好,再往下走。

我看著他手裡的手機。「到了粉絲頁,你又得換個身分說話?」
「用粉專回。」
熊哥前一天已交代,粉絲頁留言一律以粉專身分回覆。廣告、抱怨,或他不確定的事實,先問熊哥,不搶著回。
說到這裡,他拿前一天那篇《食不知。壽司割烹》給我看。熊哥告訴他店已歇業,他便在文末加上說明,保留文章作為紀錄;熊哥在粉絲頁留言,他也以粉專身分回了一則。
「文章還在,店卻已經不同了。」我說。
「所以要註明。」
我原先以為搬舊文最難的是換寫法,看到那句註記,才把這個念頭改了。舊文章可以留下當年的感受,讀者卻要知道,今天不能照著它找一家已經歇業的店。
小布把手機收近些,問我還有哪裡沒記到。
「有。」我說,「我剛才差點替你安排一個很有深意的選題理由。」
他推了推眼鏡。「還好妳問了。」
晚些時候,小秘將研經培靈會的七篇報導連成系列,每篇文末都有目錄。我看著小布整理好的文章,又想起那些替讀者留好的入口。部落格與新聞的內容不同,都有人在公開之前,把最後幾步仔細做完。
我回到自己的桌邊,將他的名字寫在新稿旁。部落格、粉絲頁、精選圖,各有要核對的事;我沒有把它們列成一長串成果,只留下那張圖尚未放上去的早上。
寫到第一句,我又轉頭喊他。
「小布,空框那一段,我能寫嗎?」
他抬起手機,讓我再看一眼已經齊全的頁面。
「寫到後來放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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