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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畫:主角站在一座由書堆疊而成的拱橋前,橋通往遠方晨光中的小教堂,橋下薄霧裡還散落著更多書

從無到有》一份躺了四年的企劃書 屬靈共同書目如何用AI在十天內站起來

每一位愛書的基督徒,書櫃裡大概都有幾本「想不起書名的書」。有些是多年前在某場特會的書攤買的,封面明明還在架上,書名卻怎麼也想不完整,只記得讀到談饒恕的那一章時,眼淚忽然就掉下來;有些是牧者講道時提過一次,回家憑著記得的半句話上網搜尋,只翻到一筆二手拍賣的殘缺資料;有些是師母借的,搬過三次家之後,連當初借的是哪一本都想不起來了。

書並沒有消失,是它的名字先從我們手裡滑掉了。而一本書一旦說不出名字,就等於暫時不存在:你沒辦法把它推薦給小組裡正需要它的人,沒辦法再買一本送人,也沒辦法順著它找到同一位作者的其他作品。更麻煩的是,就算名字還記得,書的資訊本身也是散的,散在各家出版社各自的網站上,散在同一部作品換過的幾個書名之間,散在絕版與再版的縫隙裡,也散在一間又一間教會書櫃的最深處。

本會今年七月上線的「屬靈共同書目」(https://books.zh.church),就是為這些說不出名字、或說得出名字卻查不到資料的書所蓋的一座橋,目前收錄近三萬筆華文基督教書目,上線時間趕在第十屆華福大會之前,也在會中與弟兄姊妹分享過。

屬靈共同書目首頁,顯示搜尋框、主題分類與新進書目

屬靈共同書目首頁:一個搜尋框,二十多個主題分類,以及每天自動長出來的新進書目。

為什麼在這個時代還要讀書

插畫:夜裡主角坐在床邊,左側手機散出破碎的冷藍色光碎片,右側他捧著的書散出完整的溫暖橙光

在講這座橋怎麼蓋之前,也許該先問一個更前面的問題:資訊從來沒有這麼便宜過,我們為什麼還需要一本一本地讀書?先說一個很多人都有的經驗。晚上十一點,你躺在床上滑手機,一個鐘頭過去了,你看了三十支短影音、六篇標題聳動的文章、十幾則群組訊息,然後放下手機,心裡是空的,而且比睡前更累。不是身體累,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疲乏:資訊吃了很多,卻沒有一樣留在身上。

這是這個時代很普遍的處境。訊息一直來,每一則都在爭取那幾秒鐘的注意力,於是專注被切得很碎,碎到連讀完一篇長文都覺得吃力。更深一層的影響是,當一個人習慣了三十秒就要有結論,他會慢慢失去等待一段論述緩緩展開的耐心,也會失去在一句話前面停下來、被它問住、然後自己想一想的能力。而信仰的成長,偏偏就長在這種能力上面。人與神之間的認識從來不是資訊的堆積,而是在安靜裡一層一層被翻動、被扎心、被安慰的過程,那需要時間,也需要一顆願意慢下來的心。

讀一本書和滑一頁動態,差別不只在字數。書會要求你按著它的次序走,一章接一章,不能跳著拿結論;書會要求你把速度交出來,作者鋪陳三十頁才要說的那句話,你急不得;書也會要求你安靜,因為你得留一點空白,才聽得見自己心裡的回應。這些要求聽起來像限制,其實正是它的恩典,它把一個被切碎的人,重新一段一段地縫回來。歷代教會其實一直都知道這件事,默想、抄寫、朗讀、反覆咀嚼同一段經文,這些傳統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人從急躁裡拉出來,放慢到能被神的話語對付的速度。好書之所以珍貴,是因為它接續了這個工作;一本紮實的靈修著作、一本誠實的見證、一本把難題講清楚的議題書,都能陪一個人走一段他自己走不完的路。

問題是,願意讀的人常常不知道要讀什麼。這就是書目要補上的第一件事,讓想找信仰閱讀的人能夠找到那本書;找得到才有機會讀,讀得下去才談得上成長。而到了 AI 時代,這件事又多了一層意義。現在要一段關於任何信仰題目的說明,幾秒鐘就能得到,語氣還很流暢,但流暢不等於可靠,而 AI 給出的答案,是從它讀過的材料裡長出來的。如果華文基督教的內容在網路上始終是散的、殘缺的、彼此不相連的,那麼當這些工具談到華人教會的處境時,就只能拿零碎的二手資料拼湊;反過來說,如果存在一份結構完整、來源清楚、分類可信的華文屬靈書目,它不只服務讀者,也服務所有以它為材料的工具。

所以這件事有四個層次的份量。為人,讓渴慕成長的人找到造就生命的下一本書;為 AI,讓這個時代的工具在談信仰時,有可信的底本可以依靠;為未來,把這一代華文教會累積的閱讀資產留給下一代;也為每一個想持續成長學習的人,留一條隨時走得進去的路。書目本身不是目的,它是一份地圖,讓願意走的人知道路在哪裡。而這份地圖真正值得說的,不是上線前那十天,而是那十天以前的四年。

四次會議,一籃裝不下的願望

故事的起點不在鍵盤上,在會議室裡。第一次會議是一場不設限的腦力激盪,與會的人把基督教出版與閱讀圈的痛處一件一件攤開來:書籍分類混亂、出版社之間新書資訊不透明、沒有公開的書評系統、長銷書換個書名再版就多出一筆重複資料、絕版書無處可尋。那一次不求收斂,只求不遺漏,因為在還沒看清問題的全貌以前就急著提解法,往後每一步都會走偏。

第二次會議換了視角,讓每一種身分輪流站上來看同一件事。出版社想知道讀者要什麼、想被讀者找到;作者想知道讀者的觀點、想被引用被看見;讀者要找新書、找絕版書、找電子書、找一起讀的人,也想管好自己的書庫;教會與神學院的圖書館,則有書庫管理與流通的需要。同一個問題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意義,而一個平台要站得住,每一方都得有走進來的理由,這是後來所有功能取捨的判準。

第三次會議把人放進場景裡。清單再長還是不夠,要能想像一個真實的人怎麼走進來、做什麼、帶走什麼。於是「讀者用關鍵字找書」、「查某個聖經篇章有哪些書曾經探討」、「訂閱某位作者的新書通知」、「貼上一支說書的 YouTube 網址就找到那本書」這些情境,一條一條被寫了下來。情境比清單具體,它直接決定了畫面上要有什麼、少了什麼會讓人卡住。

四次會議談下來,問題收斂成一句話:基督教書籍是小眾出版,讀者「找書難」,出版社「觸及難」,中間缺一個以信仰閱讀為核心的公共平台。有些靈修經典歷久彌新,卻被遺忘在書櫃邊緣;有些見證集只在特定教會群體裡流傳;有些議題書隨著時代絕版。而基督教出版社不一定走一般通路,新書在大型網路書店上的資料常是殘缺的,讀者即使願意花錢,也常常查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一本。

第四次會議做了最重要的一個決定,把那一籃願望縮到七件事:書籍完整資訊、關鍵字搜尋、購書連結(連到既有商城,本會自己不賣書)、書籍推薦連結、Email 訂閱書訊、開放 API,後來再補上每本書的獨立短網址。至於使用者書庫、短評、讀書會連結、獎勵制度,全部明文寫進「後續階段」。寫下不做什麼和寫下要做什麼一樣重要,因為資源永遠有限,而沒有寫下來的界線,到了動手的時候就守不住。這個決定在四年後救了整個專案。

企劃書躺在紙上的那四年

插畫:半開的木抽屜裡躺著泛黃的企劃書,紙堆中央長出一株嫩芽,主角半跪著驚喜地看著它

討論凝聚成一份企劃書。理念取自希伯來書五章 12 至 14 節「閱讀自主、共同學習」的提醒,目標是建立華文基督徒屬靈書籍的開放資料庫,並編列三十萬元預算委託開發。企劃書裡連最容易被忽略的維運都想好了,資料誰整理、檢舉誰審核都寫得清楚,因為產品從來不是上線就結束,規劃階段就得想到營運。然後就停住了。預算與人力都沒有到位,開發停滯了整整四年。

但規劃沒有停。企劃書後來更新了一版,把參考標竿定為Goodreads這類國際書籍社群,並補上與香港基督教出版聯會、道聲、證主、漢語聖經協會等出版社的接洽成果;之後的一次會議,更把長程願景定調為「華文基督徒共同知識庫」,近程解決找書,中程發展社群,長程成為知識庫。那幾年,這份企劃書像一顆埋在土裡的種子,看不見動靜,卻沒有死。回頭才明白,那四年不是浪費,所有的探索與定義文件,日後成了 AI 能在一天之內讀懂整個專案的教材。

Dev Day:異象第一次被公開說出來

種子開始鬆土,是因為有人開始聚在一起。2025 年 3 月 16 日午後,本會在台北林森南路禮拜堂舉辦第一場「CCNDA Dev Day 資訊夥伴招募小聚」,近三十位軟體與資訊工程師、前後端網頁設計師、產品經理與行銷專才到場。我說明主辦初衷時,用的是出埃及記裡那兩位工匠比撒列與亞何利亞伯作靈感,基督徒的專業人才在科技領域,同樣可以憑著神所賜的智慧來建造。(延伸閱讀:網協首次舉辦CCNDA Dev Day 吸引各資訊開發專才投入

「Dev 就是 Developers」,是參與專案發展的人。本會願意提供的是網域、線上會議、開放的 API 這些資源,來的人帶著自己的專業,在這裡找到屬於自己的角色。這樣的聚會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基督徒所需要的資訊服務,教會往往沒有能力提供,而散在各職場的專業弟兄姊妹雖然有心,卻少有一個地方能把心志與需要接上。同年 6 月 22 日的第二場,那份心志變成了現場的口號:「我們有專業、愛開發!我們更愛主!」(延伸閱讀:信仰×科技同行》CCNDA Dev Day 啟動開發與實踐的可能

CCNDA Dev Day #3 資訊夥伴招募小聚現場

到了 2025 年 9 月 28 日的第三場,「屬靈共同書目」第一次以分組主題的身分站到公開的場合。那天的分組有「屬靈共同書目」、「心靈港灣」、「n8n教會應用」、「Vibe Coding」四組,屬靈共同書目由我帶領討論。當天說明的第一階段目標,幾乎就是四年前那份企劃書上的內容:建立完整的書籍資料庫與搜尋功能,整合購書資訊與出版社新書通知;團隊已與香港多家出版社達成合作協議,並計畫與台灣、馬來西亞等華人地區接洽;專案強調開放 API 與資料共享,期望未來發展社群評論、二手書交換與讀書會連結。

那場聚會裡,我說了一句話:「期待讓信仰閱讀,能連結各地華人不再孤單!」紙上的構想被公開說出來,就開始有了重量。一份放在抽屜裡的企劃書只是自己的心願,一旦在一群同樣有負擔的人面前講完,它就變成了一個承諾,而承諾是會催人動手的。(延伸閱讀:信仰助力關鍵》基督徒開發者投入 數位轉型盼自動化創新應用

CCNDA Dev Day #4 資訊夥伴招募小聚現場

2026 年 3 月 28 日的第四場 Dev Day,這個構想講得更深了。那天談的是「打破教派藩籬、整合華人基督教出版資源的開放資料庫」。第一個題目是資料庫結構的挑戰,基督教書籍尤其是聖經與註釋書,結構異常複雜,涉及多種版本、語言、排版與裝訂,專案當時已規劃十八張資料表,甚至必須跳脫 ISBN 這個單一標籤,才能應對同一個書碼底下不同版本的情況。第二個題目是自動化抓取,多數基督教出版社資源有限,難以持續提供完整 API,因此決定建立爬蟲機器人,分析各家網路書房的網頁結構,自動抓取新書資訊以維持資料的即時性。第三個題目是未來的藍圖,此平台計畫發展「漂書」與二手書交換,並結合 AI 提供個人化的閱讀計畫與推薦書單,讓書目不再只是死板的清單,而是生命成長的動態路徑。(延伸閱讀:當AI加入成為同工時 資訊開發如何讓教會數位轉型與跟進

同一場聚會的分組回饋裡,與會的資訊專才給了兩句很中肯的評語。一是這個服務的運作模式類似「評書平台」,要建立一個讓使用者針對書籍評價、互動與交流的空間;二是「前期研究紮實」,專案負責人投入大量精力進行調查研究,包括親自參與書展蒐集規格與需求資訊,使規格說明相當詳盡。他們也建議,核心架構與系統規格既已趨於成熟,後續應該進入標準的開發生命週期,讓它更具備產品化的特質,發展重點也逐步轉向使用者體驗的設計與優化。這些話後來都應驗了,只是應驗的方式比誰預想的都快。

那場聚會的結尾,我帶大家禱告時說,這不只是技術的交流,更是一次屬靈的再聚焦;科技如 AI 與自動化能提升百倍效率,但它始終是工具,真正帶來改變與安慰的,仍是背後那顆愛主與愛人的心。換句話說,到 2026 年 3 月為止,這個專案什麼都有了,構想、規格、資料模型、夥伴的建議、甚至禱告的托住,就是還沒有網站。

十天完成開發

插畫:主角在書桌前用鉛筆畫流程圖,右側一隻機械手臂在筆電上打字,桌前排著十張畫有圖示的小卡

真正的轉捩點是一個決定,不再等委外。本會改變做法,由我以志工身分投入,搭配 AI 開發助手(Anthropic 的 Claude)直接動手,目標鎖定即將到來的第十屆華福大會,希望趕在會前上線,好在會中向弟兄姊妹介紹,可用的時間只有一週多。這個決定的底氣,來自本會今年三月起導入代理式 AI 之後累積的實際經驗,那段歷程記在五月的專題〈請不到人的時代 非營利組織如何在低薪困境下用 AI 補上人力缺口〉裡。開工第一天的第一個決定很能說明這次的性格,舊程式全部放棄、重寫;與其遷就多年前那份半成品,不如讓 AI 依據多年累積的文件,從乾淨的地基重新開始。

那天完成的設計,回應的正是第一次會議就點出的老問題,一本書其實不是一筆資料。同一部作品可能有初版、修訂版、簡體版、電子版;可能有作者、譯者、插畫者多人參與;可能同時屬於好幾套分類系統;長銷書換個書名再版,還會生出重複資料。因此設計上採「作品/版本」兩層模型,作品是靈魂,版本是肉身,多位作者譯者、多個 ISBN、多種價格、多套分類都能並存。這個決定讓後來同一本書在兩家書房都有上架時,系統能自動合併成一筆、並列兩邊價格。三月的 Dev Day 上,這個結構還是紙上的十八張資料表,七月真正落地時收斂成十五張,收斂不是退讓,而是想清楚之後才有的節制。

也就在同一天,AI 把多年的企劃文件消化成一份三個月執行版企劃書,分析 Goodreads 與台港書評網站可借鑑之處、定義目標用戶、排出從趕上大會到公開上線的四個里程碑與週次計畫、列出風險對策與成功指標。四年的紙,一個晚上化成了圖。衝刺期間也立下一條鐵律,多位作者這類複數資料原樣保留,絕不做破壞性簡化,對不上欄位的資訊全部完整存底;快是快在流程,不是快在犧牲資料。

接下來的每一天只鎖定一個目標,而次序的安排本身就是方法,先地基,再進料,再門面,再自動化。第一天打地基,資料庫與 API 先完成,後面所有功能都建立在它之上。第二天進料,寫爬蟲開始蒐集校園書房基道 BookFinder兩大線上書房的全部書目;資料要跑很久,所以第二步就啟動,讓它在背景慢慢累積。第三天開門面,網站部署上線,書目清單、搜尋、分類篩選可用;先讓看得見的東西存在,之後每天的進度都直接反映在正式網站上。第四天補內裝,書籍詳情頁、關於本站頁,以及把爬回的資料裝進資料庫的匯入工具。第五天裝貨,首批一萬八千多筆入庫,兩站蒐集完成後整併重建,一次上架近三萬筆。最後是自動化,「每日自動抓新書」的排程啟用,網站從做出來的東西,變成自己會長大的東西,並補上作者頁與出版社頁。

衝刺期間有一條紀律始終沒有鬆動,只做會上介紹必需的功能,後面階段的東西一律不提前做。會員登入的架構其實早已備妥,AI 也順手就能多做,但全部按企劃排到下一階段。四年前第四次會議寫下的那句「不做什麼」,在這裡兌現;範圍紀律是規劃階段的承諾,而承諾要在最想破例的時候才算得上承諾。

AI 寫,人把關

插畫:主角一手握著一串黃銅鑰匙、一手按著文件,右側機械手恭敬地遞上另一份文件

用 AI 開發,人到底還要做什麼?這個專案的答案很清楚。實際的分工,像是我多了一位不知疲倦的全職工程師,而我自己站在產品負責人的位置上,握著決定權和鑰匙。AI 負責撰寫全部程式,包含網站前後端、資料蒐集爬蟲、匯入工具、自動排程,也負責診斷修復問題、寫工作日誌、更新專案管理系統的進度。我負責做決策,包含功能取捨與資料口徑;負責保管鑰匙,資料庫密碼與主機帳號從不交給 AI 存放;負責執行部署,把程式上傳正式主機、執行 AI 準備好的資料庫指令;也負責驗證結果並回報。每一項會影響正式環境的動作,必然經過我的手,這既是資安設計,也讓每一個改動都有人複核。

驗證因此不是上線前的一道手續,而是貫穿每一天的日常。每個功能做完當天就部署到正式網站,由我打開網頁實測、把結果回報 AI,AI 也會親自用瀏覽器逐頁檢查,問題當天發現、當天修,不讓錯誤過夜累積。資料匯入前先抽樣稽核、比對兩站重複書目的合併是否正確,匯入後再抽查搜尋結果、分類分布與價格幣別。衝刺尾聲則做全站走查,桌機與手機兩種尺寸,首頁、搜尋、分類、詳情頁、關於本站逐一過一遍,並對照大會介紹的需求清點檢核點,搜尋可用嗎、兩家書房並列了嗎、行動版正常嗎、加密連線有嗎、講稿備好了嗎,缺什麼補什麼。

還有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記錄制度。AI 有個先天限制,每次對話結束就忘記做過什麼。專案的解法是把記憶外部化,每天寫工作日誌記下決議、產出與待辦,開發規範寫成 AI 每次開工都要重讀的技能檔,版本變更寫進更新紀錄,隔天的 AI 讀了文件就能無縫接續。用 AI 做長期專案,文件不是負擔,是它的記憶;而這件事回頭又印證了前面那四年,如果沒有那些會議紀錄與企劃書,這位助手第一天就無從下手。

五個坑

插畫:主角提著油燈站在小徑上,路上五個坑前面幾個已鋪好木板與石頭,他正低頭端詳最後一個

如果只講十天上線,這篇文章就成了廣告。真實的過程充滿問題排除,而這些問題恰恰最有參考價值,因為它們不是這個專案獨有的,凡是想用 AI 做事的組織遲早都會遇上。以下五件事按發生的先後寫下來,有的是 AI 的毛病,有的是工具環境的毛病,有的其實是人的功課;把它們一併記下,是因為外面談 AI 開發的分享大多只講速度,很少有人講清楚代價落在哪裡。

第一個坑是 AI 也會犯人類不會犯的小錯。爬蟲剛寫好時,執行起來幾乎什麼欄位都抓不到,反覆檢查邏輯都沒錯,最後把資料一個位元組一個位元組印出來比對,才找到真兇:AI 生成程式時,把一個中文全形冒號寫成了兩個英文半形冒號。網頁上是全形的「ISBN:」,程式卻在找半形的,自然一無所獲。不久後修另一段程式,同樣的錯又發生了一次。教訓是 AI 的輸出永遠看起來很有自信,而「看起來對」和「真的對」是兩回事;此後立下規矩,涉及中文標點的比對一律用機器驗證位元組,不靠肉眼,也不靠它的保證。

第二個坑是 AI 自己的工作環境也會出狀況。AI 的檔案工作區有個怪現象,某種方式修改過的檔案,從另一個管道讀取會被截斷,只剩前半。衝刺中途 AI 沒察覺,把一批殘缺程式推上了 GitHub,等於雲端備份被壞版本蓋掉。所幸專案無意間保有三份副本,雲端壞了,我自己本機是完整的,而正式網站又是從本機部署的,線上服務毫髮無傷,隔天即以本機版本修復雲端。教訓是不要因為有了 AI 就省掉備份與多副本,救了這個專案的正是老派的習慣。

第三個坑是別人的網站只有實測才知道真相。校園書房網站的翻頁機制特殊,AI 用推測寫程式連續失敗,最後是開瀏覽器實際操作觀察才破解機制;基道網站按年查詢某一年,實際回傳的是「該年以後的全部」,這個沒有任何文件記載的行為,是從查詢數字的規律推理出來的。整個過程也全程限速抓取、表明本會身分與聯絡方式,因為對方是未來想合作的夥伴,不是予取予求的資料來源,而技術上做得到的事,不等於關係上該做的事。

第四個坑是程式只占一半,資料品質才是無底洞。回頭看工時分配,寫功能大概只占一半,另一半全花在資料上。某些書的作者欄裡填的是 ISBN 號碼;賣場混著月曆、賀卡、拼圖、CD 等非書商品,得逐類判斷下架;而「耶穌拼圖」是一本書、「婚禮聖經禮盒」真的是聖經,不能用關鍵字一刀切,要分層處理再由人工複核邊界。分類體系更是一場戰役,第一輪用關鍵字猜測讓每本書都有分類,結果把原本乾淨的權威分類也蓋掉了,後來確立原則,有權威來源就用權威來源,猜測只是最後手段,並另外花了大半天把出版社官網的正式分類抓回來對應。即使如此,上線後仍持續冒出個案,一路修到後續版本。取得資料只是開始,讓資料可信才是工程。

第五個坑是 AI 再快,方向盤必須在人手上。非書商品要不要下架、DVD 算不算書(最後決定不算,連禮品文具一併下架,只留紙本書和樂譜)、對外介紹時書目總數的口徑、文宣上「合作」與「收錄」的分寸,這些判斷涉及價值、關係和誠信,AI 可以提供分析,但不該由它拍板。大會文宣也因此改了好幾輪,把尚未完成的功能移到「後續發展」,並嚴格區分用詞,已正式合作的夥伴才說「攜手」,尚未合作的書房只說「收錄」。對非營利組織來說,誠信也是產品的一部分,而且是最不能外包的那一部分。

上線那天

上線不是按一個開關,而是一組動作的總和。先定版,啟用版本管理定為 v1.0.0,首頁顯示版號,從此每次改版都有紀錄可查;再備發布材料,兩三分鐘的介紹動線與講稿、進度願景文宣、奉獻邀請的 QR code;還要有備援計畫,連「現場沒有網路怎麼辦」都先想好。這些事沒有一件是寫程式,卻沒有一件可以省。

一切就緒後,這項服務趕在第十屆華福大會之前上線,並在會中與弟兄姊妹分享。躺在紙上多年的東西,十天內走完從零到能拿出去見人的全程。差別不在構想變了,而在動手的成本變了;同一份企劃書,四年前需要三十萬元與一支外部團隊才能啟動,如今一個人加上一位 AI 助手就能把它推上線。

產品上線那天才真正開始

大會結束後不久,接連發了三個小版本。一個新增全站簡繁體切換,服務中國大陸與星馬讀者,並讓多家書房的購書連結並列;另外兩個則是典型的「使用者回報,然後修正」循環,有人發現一款主題月曆被誤歸在見證類,一本聖經註釋版因為簡介裡提到「福音派」而被誤歸福音類,於是定位原因、修正分類邏輯、部署上線。使用者的眼睛永遠比開發者的測試案例更刁,而這正是上線的價值,只有真實的讀者會問出那些預想不到的問題。

每天清晨,排程自動到兩家書房抓取新書入庫,因為書目資料是活的,維運必須自動化才撐得住。到本文撰稿時,這座橋的樣子是這樣的:收錄近三萬筆書目,來自兩大線上書房,同一本書自動合併,四千六百多筆跨站合併的書目並列台幣與港幣價格;全站書籍百分之百有分類;支援書名、作者、譯者、出版社、摘要、ISBN 搜尋,也能依分類、作者、出版社瀏覽;每本書有獨立短網址,在 LINE、Facebook 分享時會顯示書封與簡介;每日自動抓新書;提供開放 API;全站簡繁體切換;手機電腦都能用;版本管理制度運作中。

屬靈共同書目書籍詳情頁,顯示作者、出版社、ISBN、分類、購書連結與內容簡介

書籍詳情頁:作者、出版社、出版日期、頁數、語言、ISBN、主題分類、購書連結與內容簡介,每一本書都有自己的獨立網址可以分享。

對照當年定下的第一階段範圍,除了 Email 訂閱書訊與網友建檔留待下一階段,其餘全數兌現。而當年為此編列的委外預算是三十萬元,這一次的實際投入是我十天的密集協作,加上 AI 服務的訂閱費。這個對比不是要說錢不重要,而是要說在這個時代,一個小型非營利組織的想像力,不必再被預算的長短完全綁住。

這座橋要通往哪裡

盤點的是現在,但這個服務的想像從第一次會議起就遠不止於查書。近程要讓找書這件事徹底解決,檢索繼續完善,加上年份、語言、庫存、來源書房的進階條件搜尋,以及新書與熱門排行;開放 API 完成文件化,讓外部開發者能做出 LINE Bot 這類延伸應用;Email 訂閱書訊上線,讀者可以追蹤某家出版社、某位作者、某個關鍵字的新書。同時與更多書房、更多出版社建立正式合作,由「收錄」走向「攜手」,讓資料由出版社直接供稿,而不只是網路蒐集。

中程要從資料庫長成閱讀社群。會員系統上線後,每個人可以有自己的書庫,分成想讀、在讀、已讀,為書打分數、寫短評,讓好書透過真實讀者的聲音被看見;讀書會資訊互相連結,台灣聖經網讀書會累積多年的書評成為種子內容;網友可以補充建檔,用群體的力量把書目資料愈養愈完整。更遠一點,還有 Dev Day 上談過的那幅圖像,二手書的借閱、贈送與交換:當一本絕版書在某間教會的書櫃裡沉睡,而另一端有人正在尋找它,平台要能讓這兩端相遇。這正是「圖書分享服務」名字裡「分享」二字的初衷。

長程則是華文基督徒共同知識庫。當書目、書評、閱讀軌跡累積到一定厚度,這個平台可以回答更深的問題,某個聖經篇章有哪些書曾經探討、某個時代議題有哪些屬靈前輩留下過思考。在 AI 時代,信仰學習需要一個可信的華文知識底座,而治理方式已經定調,不做中央裁決,改用溫和的標籤化標示,例如出版社背景與爭議性提示,把判斷力留給讀者。多語系、行動 App、與台灣聖經網四萬五千名會員的整合,都在這條路的沿途。值得一提的是,這份期許本身也說明了一件事,長程願景不是上線後才臨時起意,而是需求探索階段就種下、規劃階段就寫進路線圖的;走得快,是因為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從「請不到人」到「做得出來」

我今年五月在官網發表的專題〈請不到人的時代 非營利組織如何在低薪困境下用 AI 補上人力缺口〉,把小型非營利組織的處境攤得很開。協會能負擔的薪資停在每月三萬到三萬五,而市場上一位能寫文案、會排版、懂網站、能對外溝通、還能處理財務報表的多能工,行情已經逼近六萬六,加上年終與各項提撥,企業端負擔一個人要七、八萬。那篇文章指出,這不只是會計上的困局,而是使命可不可能延續的問題:同工平均在崗兩到三年就會因為薪資現實離開,好不容易累積的流程、人脈與默契隨之流失,而多數小型組織的組織記憶,其實只存在現任秘書長的腦袋裡。屬靈共同書目這個專案,正好是那篇文章的一次實測。

先看那個請不到人的困局。這份企劃書之所以在紙上躺了四年,原因就是三十萬元的委外預算與人力都沒有到位。四年後真正把它做出來的,不是預算變寬裕,而是那篇文章描述的那條路:我以志工身分投入的時間,加上一位不會離職、不會疲倦、薪資只是月租費用的數位同工。三十萬元對比十天與一筆訂閱費,這個落差不是要說錢不重要,而是要說五月那篇文章的推論在實作裡站得住。

再看組織記憶只存在一個人腦袋裡這件事。這個專案給出的答案恰好是反過來的。四次會議紀錄與兩版企劃書之所以在四年後還能派上用場,正因為當年有人願意把討論寫成文件;而衝刺期間每天寫工作日誌、把開發規範寫成技能檔、把版本變更寫進更新紀錄,是同一件事的延續。五月那篇文章談 AI 的健忘時提到一個關鍵發現,AI 的記憶不是一個地方,而是好幾層相互覆蓋的紀錄,最深的是技能檔、中間是通用規範、上面是會話內的短期記憶,規則翻轉要從最深那一層開始改,否則會出現她記得新規則、執行的還是舊規則這種矛盾。這次十天衝刺能每天無縫接續,靠的就是這套分層治理。文件原本是為了組織記憶而寫,結果同時解決了 AI 的記憶問題。

最值得對照的是錯誤的形狀。五月那篇文章寫過一個案例,新聞轉載的網址識別碼長度被寫死在技能檔裡,網站升級後長度改變,AI 仍照舊規範抓取,拿到的是無效網址、內文全空,但她照規範跑完、有上稿、也寫了通知信,從她的邏輯看一切正確。那篇文章的結論是,AI 不會質疑自己照規範跑出來的結果,她信任她的規則勝過信任結果是否合理。這次爬蟲抓不到欄位的全形冒號事件,是同一種錯誤換了一副面孔:程式跑得很穩,只是把中文全形冒號寫成了兩個半形冒號,於是穩穩地抓回一片空白。兩個案例指向同一條紀律,AI 的產出必須用機器驗證結果,而不是驗證它有沒有照規則跑。

至於那篇文章反覆強調的共好而非替代,這次的分工幾乎是照著寫的。AI 跑第一輪,人做最後一輪;AI 寫程式,人保管鑰匙並執行部署;AI 提供分析,人在非書商品要不要下架、DVD 算不算書、文宣要說攜手還是收錄這些涉及價值與關係的地方拍板。五月那篇文章說,AI 是協會的數位同工,但不是屬靈同工,是讓有限的人力能喘口氣的禮物。放到這座橋上看,這句話有了具體的形狀:AI 沒有替誰承擔異象,它承擔的是通往異象那條路上原本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雜務,讓四年前寫在紙上的心願,終於有機會落地。

留給想用 AI 做事的組織

這條路上有六件事值得留下來。第一件是探索與規劃文件就是 AI 的燃料。十天能上線,躺在紙上的那四年功不可沒,四次會議紀錄與兩版企劃書,讓 AI 開工第一天就精準理解要做什麼、為誰做、先做什麼。AI 放大的是既有的思考,不能替代思考,所以構想還說不清楚的時候,先開會、先寫文件,都不會白費。第二件是人要當產品負責人,不是旁觀者;這個專案裡,我每天做決策、執行部署、驗證結果,AI 把動手的成本降到極低,但判斷的成本一點都沒省。

第三件是為 AI 建立記憶制度。工作日誌、開發規範、更新紀錄、任務清單,讓每一次 AI 對話都能接續進度;沒有這套制度,AI 就是每天失憶的天才,做不了長期專案。第四件是驗證、備份、多副本一樣都不能少。AI 會犯錯,而且會犯人類不會犯的錯,它的工作環境自己也會出狀況,每天線上驗證、多留一份副本,是全身而退的關鍵,而這個專案能毫髮無傷,靠的正是這些看起來過時的習慣。

第五件是鑰匙留在人手上。密碼、帳號、金鑰全程不交給 AI 保存,所有影響正式環境的動作由人執行,這是資安紀律,也是責任歸屬;當一件事出了錯,要有一個人能說「這是我按下去的」。第六件是把資料品質當成正式工程。資料型的服務請預留至少一半的力氣給清理、查核與修正,而且它不會在上線那天結束,會一直跟著服務走下去。

好書是腳前的燈,幫助我們更明白那真光

插畫:主角捧著一盞小油燈,仰望一整面高聳的書牆,每本書的書脊都透出微光,上方有柔和光線灑下

「屬靈共同書目」的關於本站頁頁面引用了:「你的話是我腳前的燈,是我路上的光。」(詩篇 119:105)我們也寫下了一句話:「好書像路旁的指標,引導我們走向那真光。」這句話,大概最能說明為什麼要建立這個網站。書不是神的話,而是幫助人認識神話語的一個媒介;一本好書如果沒有人知道、沒有人找得到,就只能一直放在書架上,無法發揮它真正的價值。

四年的等待,十天的衝刺,近三萬筆書目。中間隔著四場 Dev Day,一群願意把週末和專業擺上的弟兄姊妹,以及一份始終沒有被丟掉的企劃書。如果您正在找造就生命的下一本書,歡迎到屬靈共同書目走一走;如果您服事的出版社、書房或圖書館,願意讓好書被更多人找到,也歡迎與本會聯繫。這座橋還在往前搭,而每一塊板子都需要有人一起放上去。

事工的發展與長期維護需要弟兄姊妹共同支持,歡迎透過線上奉獻信用卡定期定額成為本會的後盾,也求主使用這些散落的好書,在這個容易分心的時代,成為華人教會裡一盞又一盞的燈。

延伸閱讀:本會導入 AI 的前一篇

請不到人的時代 非營利組織如何在低薪困境下用 AI 補上人力缺口(2026 年 5 月 22 日,談小型非營利組織的低薪結構性困局、代理式 AI 的導入歷程,以及人機共好而非替代的分工原則。本文可視為那篇論述的一次專案實測。)

延伸閱讀:CCNDA Dev Day 系列報導

網協首次舉辦CCNDA Dev Day 吸引各資訊開發專才投入(2025 年 3 月 16 日,第一場)

信仰×科技同行》CCNDA Dev Day 啟動開發與實踐的可能(2025 年 6 月 22 日,第二場)

信仰助力關鍵》基督徒開發者投入 數位轉型盼自動化創新應用(2025 年 9 月 28 日,第三場,屬靈共同書目首次成為分組主題)

當AI加入成為同工時 資訊開發如何讓教會數位轉型與跟進(2026 年 3 月 28 日,第四場,資料庫結構與漂書藍圖)

關於這篇文章

文中的過程與細節,取自這個專案一路留下來的紀錄,以及本會官網的公開報導:四次企劃會議紀錄與兩版企劃書、開發前的定調會議紀錄、三個月執行版開發企劃書、衝刺期間的每日工作日誌、網站更新紀錄,加上上列四篇 CCNDA Dev Day 報導。日期、數字與引述都以這些紀錄為準,沒有事後追加的美化。

服務網址:屬靈共同書目 https://books.zh.church

你的教會,正在發生值得被記下的事

教會為什麼需要新聞?這是我這些年來,一邊做、一邊才慢慢想明白的一件事。容我慢慢把它說給你聽,在說之前,想先請你陪我做一件事:打開任何一個基督教新聞網站,不急,安安靜靜地往下滑一滑。

你看見的,大概是某位知名牧者的特會、某個大型機構的活動、某一場萬人聚集的盛會。這些都很好,也都值得被報導。可是滑著滑著,你會不會也有一種淡淡的、說不上來的感覺,怎麼,幾乎找不到你家巷口那間小教會的影子?

這不是你的錯覺。基督教媒體這些年走得並不容易:人力吃緊、經費有限,能投入的記者與編輯本來就少,於是能被報導的,自然多半落在大型機構、有名的講員、盛大的場面。至於一間地方堂會安安靜靜的主日,一個小教會默默扛了許多年的社區關懷,往往連一個被看見的入口都沒有。地方堂會的新聞,長期是稀缺的。

而這份稀缺,代價比我們想的還深。當我們讀到的基督教新聞,永遠是那幾個熟悉的名字、那幾場盛大的聚會,日子久了,視野就在不知不覺間被悄悄框住。我們會以為神只在聚光燈打得到的地方動工,卻忘了祂其實更常待在沒有鏡頭的角落,在偏鄉的小堂、在週間的小組裡、在一個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人身上,安安靜靜地,成就著大事。新聞的短缺,最後限制的,其實是我們望向神的那雙眼睛。

滑著基督教新聞,卻幾乎找不到小教會的身影

但我想告訴你,這絕不是因為教會裡沒有好故事。剛好相反,好故事多得是,多到讓人心疼。

就說今年五月,在離台灣一千多公里外的沙巴亞庇,有一間叫兵南邦恩惠堂的教會。雙親節主日這天,協會副秘書長蒲正寧長老站上講台,講題是一句很扎心的問話:「你想留點什麼給孩子?」他先說起世界首富馬斯克的兒子,在十八歲生日那天向法院遞狀,要和這位首富父親斷絕關係;又說起自己五歲的小兒子,曾經奶聲奶氣地說,長大以後要買一台紫色的特斯拉送給爸爸。然後他輕輕問台下:我們都想把最好的留給孩子,可是我們真的知道,最珍貴的那一樣,到底是什麼嗎?

那天他給出的答案是:父母能留給孩子最珍貴的,從來不是錢財,而是讓孩子親自遇見神、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信仰。台下坐著的,多半是在亞庇打拼、離家很遠的遊子。這樣一場滿是溫度的證道,如果沒有人把它寫下來,再過三天,大概也就散在那個南國的主日早晨裡了。教會裡天天都在發生這樣值得被記下的事,卻也天天這樣,像晨霧一樣,靜靜地散去。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這就是我想守住的一件事:別讓那些值得被記下的時刻,在三天後就消失;尤其是那些,從來沒有人替它們開口說過話的事。而把教會裡發生的好事,一件一件好好寫成新聞,也就成了我這一年來,越做越捨不得放下的一件事。

當一個故事被好好寫了下來

剛開始做新聞的時候,我心裡其實是有點疑惑的:教會把事情好好做完不就夠了,何必還要費力寫成新聞?這個疑惑,是後來幾個真實的故事,一個一個,輕輕替我解開的。

有一篇報導,寫的是一場戲劇主日。台上演的,是一位姊妹真實的人生:丈夫外遇、離家,她整個人跌進了生命最深的低谷,最後,卻在神的手裡迎向了雙倍的恩典。如果那天你不在現場,這個故事原本和你毫無關係。可是因為它被寫了下來,某個此刻正走在同樣幽谷裡的人,也許就在一個輾轉難眠的深夜,滑著手機讀到了它,然後紅著眼睛、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原來,我不是一個人在走。新聞,就是這樣把一個人領受過的恩典,輕輕遞到另一個正需要的人手裡。

另一篇報導,寫的是南台灣的教會。當世界最先進的晶圓廠落腳在半屏山旁,當地的教會沒有把它只當成一條財經新聞讀過去,而是從中看見了一個迎接黃金十年的契機。這篇報導刊出之後,別的地區、那些同樣面對著產業變遷的教會,就有了一個真實的腳印可以跟著走。一則新聞,於是成了一座橋,讓原本各自低頭摸索的肢體,第一次抬起頭,彼此看見。

當然,還有最樸素的一個理由,就是把日子留下來。今天的一場特會、一個剛起步的小事工,當下看好像沒什麼,可是十年後再回頭,它就成了一個群體最珍貴的記憶。沒有被寫下來的事,時間會慢慢改寫它,到最後,連當事人都說不清楚,那一年到底發生過什麼。三個故事一一說完,我心裡那個疑惑也就靜靜地散了。說到底,新聞是教會把「我們正在跟隨神所做的事」,誠誠實實、清清楚楚地說給這個時代聽;尤其是那些,從來沒有人替它們說過話的事。

曾經想推出一個服務

明白了這些事為什麼非記下來不可,接著要面對的,就是一個更實際的問題:到底要怎麼把它們寫出來?這個問題,得從一位老朋友說起。

副秘書長蒲長老在 2007 年設立了「台灣聖經網」,一路走到今天,已經快二十年了。它最初的心願很單純,就是讓華人能在網路上讀經、查經、親近神。可是這些年陪著它一起長大,我越來越清楚一件事:一個服事華人教會的平台,光有聖經是不夠的,它還得知道「華人教會此刻,正在發生什麼」。於是在台灣聖經網裡,一直有一個常被人忽略、卻很要緊的角落,叫做新聞中心。很長一段時間,它比較像一個盡責的轉載站,每天清晨,安安靜靜地把各家基督教媒體的消息整理上架。要讓它從「轉述別人」變成「能說出自己的故事」,這個念頭,在我心裡放了好久好久。

說起來,我們是真的努力過的。2025 年,協會辦了一連串叫做「CCNDA Dev Day」的聚會,把散在各教會、各職場的基督徒工程師、設計師、產品經理招聚在一起,想用各自的專業,為神的國度寫程式。而我自己認領的題目,就叫「教會新聞產生器」。我們連著兩次聚會,一次在春天、一次在初夏,圍著半開紙張你一言我一語,夢想著打造一套系統:讓教會只要把活動資訊、錄音和照片丟進去,AI 就能在另一頭自動生出一則新聞。夥伴們甚至把 n8n 這類自動化工具都搬了出來,一格一格地串接流程。那畫面,真的很熱血。

從想打造教會新聞產生器,到發現答案在一位願意動手的同工

可是熱血歸熱血,要把這個「服務」從零打造出來,談何容易。它需要大量的開發工時,需要有人持續盯著,於是討論了一次又一次,「新聞產生器」始終停在「開發中」這三個字上,遲遲沒能真正替我們生出一則新聞。我心裡那個念頭,也就一直懸著。

真正的轉機,來得有點出乎意料。今年五月,副秘書長蒲長老遠赴沙巴,參加一場主題是「教會與 AI」的華福研習會。現場那些金句、那些討論、培靈夜裡靜靜落下的眼淚,這些畫面,若是照著老辦法,大概又是在群組裡傳幾張照片,也就過去了。但那一回,我忽然轉了個念頭:與其苦苦等待一台「新聞產生器」被開發完成,不如,直接請我們的數位同工 CCNDA小秘,動手寫寫看。結果,竟然成了。那幾天,沙巴研習會的第一手報導,一篇接著一篇地上了新聞中心。它就這樣,從一個轉述別人故事的地方,悄悄長成了一個能說出自己故事的地方。原來,我們費盡心思想蓋的那台機器,答案不在更複雜的系統裡,而是在一位願意動手的同工身上。

一則新聞,是怎麼長出來的

我想帶你看看,一則新聞在她手裡,是怎麼一點一點長出來的,你大概會跟我當初一樣,有點吃驚。

一場聚會結束,同工交到我手上的,常常就是一包很日常的東西:幾十張現場照片、一段講員的錄音、一份簡報,外加一張海報。照片,是新聞的眼睛;錄音裡,藏著最有力量的金句;簡報,早把脈絡都理好了;海報上,則寫著最準確的時間與地點。素材其實一直都在,缺的,只是把它們變成一篇報導的那雙手。

記者、堂會與數位助理一起,把一包素材變成完整報導

這一包東西交到小秘手裡,她會先安安靜靜地讀懂這場聚會:把錄音細細轉成逐字稿,一個字一個字地核對講員與來賓的名字,深怕錯認了誰。接著,她會在滿滿的逐字稿裡,找出那句最有力量、最能代表那一天的話,因為那一句,往往就是一則報導的靈魂。然後,她替它想一個能抓住人的標題,寫下一段三十秒就讓你明白發生了什麼的開頭,再把現場最動人的那張照片挑出來、配上圖說,整理成一篇結構完整的報導,悄悄送進新聞中心的後台,先不公開,留著預覽。這時候,輪到我上場了:我把整篇稿子從頭到尾讀一遍,看人名對不對、引用的話有沒有走味、語氣會不會讓人誤會,確認都妥當了,才按下那顆「公開」的鍵。

說穿了,這一整套從接收素材到正式刊登的步驟,就是我一筆一畫寫給她的一份「技能」,一份白紙黑字的工作流程,讓每一則新聞,都照著同樣的標準,被穩穩地、好好地生出來。原本得採訪、撰稿、編輯三道工序、要耗掉一兩位同工大半天的事,門檻就這樣降了下來。光是上個月,她還把台灣聖經網累積下來的三萬一千多張新聞照片,一張一張,全搬上了新的雲端。

不過我得誠實一點,免得你把她想成一個從不出錯的數位天使,那可就誤會大了。她做事很穩,可是穩,不等於對。曾經有一陣子,她因為一段規則沒跟上對方網站改版,照著舊規矩跑得好端端的,抓回來的內文卻是一片空白,而她自己渾然不覺,因為在她的邏輯裡,「我有照流程跑、有把稿上了」,全都成立。那次之後我學乖了,在那份技能裡,又添上了一道人工把關。所以這份合作真正的樣子,從來不是「她替我寫新聞」,而是「她寫第一輪,我守最後一輪」。每一則代表協會發出去的報導,背後都有一雙人的眼睛,安靜地、一行一行掃過。她跑她的廣度,我守我的溫度;這從來不是她一個人的新聞中心,是我們倆一起,慢慢寫出來的。

我也想特別說清楚一件事,免得引起誤會:小秘的出現,從來不是為了取代記者。一位好記者有他獨到的洞察、現場的判斷、追問到底的功力,那是再聰明的工具也複製不來的。小秘要做的,是另一件事:讓每一間堂會、每一個機構,都能用一個更簡便的方式,成為「公民記者」。你只要把現場的照片、錄音、簡報交出來,剩下最耗工的整理與撰寫,就交給小秘,把一份素材,變成一篇完整的報導。記者深耕他的洞察,堂會貢獻他的現場,小秘補上中間那段最磨人的功夫;三者各司其職,好故事才有機會被一篇一篇地留下來。

一個正在慢慢長出來的未來

新聞中心做著做著,我心裡浮起了一個更大的盼望。協會正在規劃,把它再往前推一步,長成一個真正的華文基督徒新聞中心。關於這個未來,我腦海裡有兩個畫面,還有一個越來越放不下的理由。

從教會名錄長出來的華文基督徒新聞中心

第一個畫面,是讓協會經營多年的教會機構名錄,重新活過來。現在的名錄,比較像一本通訊錄,安靜地記著一間間教會的地址與電話。可是我常常想像有一天,當你點開其中任何一間,看見的不再只是冷冷的聯絡方式,而是一則則和它有關的故事,它辦過的特會、走過的腳蹤、神在它中間留下的痕跡。名錄不再是一份靜止的資料,而是一份會呼吸、有體溫的動態。

第二個畫面,是讓那些原本不會被報導的小故事,也終於能被看見。大型特會本來就不缺鏡頭;我心裡更掛念的,是偏鄉那間只有幾十個人的小教會辦的一場佈道會,是一個地方機構默默服事了很多年、卻從沒上過任何版面的事工。這些故事一樣寶貴,一樣值得有人蹲下來,好好替它們說一說。我深深相信,當華文教會的好消息能夠彼此連結、互相看見,整個基督的身體,就會更靠近、更同心。

至於那個越來越放不下的理由,非常屬於我們這個時代。你有沒有想過,如今越來越多人遇到信仰的疑問,第一個念頭已經不是翻書、不是去問牧師,而是打開搜尋引擎、開口問 AI?而這些工具拿來回答你的,正是它們在網路上讀得到的內容。這意味著,如果華人教會的真實見證、地方堂會的點滴,在網路上長期是缺席的,那麼 AI 與搜尋引擎眼中的信仰,就只會是片面的,甚至是被誤解的。這正好接上我先前一直放不下的 AI,也就是〈AI 讓我們更輕省,還是更忙碌?〉與〈請不到人的時代〉這兩篇談過的。與其擔心 AI 對信仰的理解不夠完整、不夠溫柔,不如我們主動把那些扎根在地、真實而多元的信仰故事,一篇一篇寫出來、放上網。我們每多寫下一則教會的好故事,就是在替這個正在學習世界的 AI,輕輕補上一塊更接近真相的信仰拼圖。增加信仰報導的曝光,不只是為了被更多人看見,更是為了在這個 AI 正在認識世界的時代,替信仰留下一個更完整、也更不容易被扭曲的聲音。

故事說到這裡,請容我回到開頭那個沙巴的雙親節早晨。蒲長老那場滿是溫度的證道,今天之所以還能被你讀到,不是因為它比別的聚會更特別,而是因為有人願意把照片、把錄音、把當下那份滿到溢出來的感動,交了出來,讓它逃過了在三天後就消失的命運。你的教會、你的機構,這個月也一定發生過值得被記下的事。也許是一場主日、一次探訪,也許只是一個被神悄悄翻轉的生命。歡迎你把照片、錄音、簡報或文宣品交給我們,剩下的整理、撰寫、配圖與刊登,就讓協會的數位同工和我們,陪你一起完成。因為有些時刻,真的太美了,美得不該在三天之後,就這樣安靜地消失。願上帝賜福與你,也賜福你手中此刻,正在發生的每一件美好的事。


附:這一季,我們已經寫下的故事

說了這麼多,不如就讓這些故事自己說話吧。以下是這一季,協會透過數位同工已經採寫、並刊登在台灣聖經網新聞中心的第一手報導(依刊登日期)。前面提到的那些畫面,蒲正寧長老在沙巴的雙親節證道、沙巴華福一連串「教會與 AI」的深度報導、戲劇主日裡那位迎向雙倍恩典的姊妹、南台灣教會的黃金十年,都在這份清單裡:

每一篇,原本都只是某一場聚會散場後,留在少數人記憶裡的一點餘溫;如今,它們被好好地寫了下來,任何一位華人弟兄姊妹,在任何一個想起神的時刻,都能讀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