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 icon社團法人中華基督教網路發展協會

從工具到協作:在超高齡社會趨勢下,教會的數位基礎建設與回應

我們已經清楚看見,AI 技術正在當代社會中快速滲透。從各種應用案例中可以觀察到一個客觀事實:人工智慧已不再只是存在於實驗室中的尖端科技,而是逐漸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成為支撐社會運作的基礎設施。這不再是一個遙遠的未來想像,而是我們正在經歷的現在進行式。

面對技術的普及,以及它對資訊傳遞、教育模式,乃至勞動力結構所帶來的影響,我們真正需要的並不是焦慮,而是清晰的「認知」與務實的「策略」。關鍵不在於技術本身有多快,而在於我們是否理解它所代表的本質變化,並能將這些變化放進台灣社會正面臨的「人口老化」與「缺工」等現實脈絡中來思考。

因此,本文將從三個層面展開討論:首先回顧 AI 技術演變的客觀歷程,其次梳理社會結構與資訊環境正在發生的轉變,最後說明在這些趨勢之下,可能需要被重新思考與建構的基礎建設與行動方向。

第一部分:技術演變的客觀事實——從規則到自我學習

在思考如何回應 AI 帶來的衝擊之前,有一個關鍵問題必須先被釐清:今日所談的人工智慧,與過去二、三十年來教會與社會所熟悉的電腦軟體,本質上究竟有何不同?

若從電腦科學的發展歷程來看,人工智慧的演進大致可分為三個明顯的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 1980 年代至 2010 年代的「規則驅動(rule-based)」時期。這個時代的電腦系統,本質上是一個高度被動的執行者。所有行為皆來自人類工程師事先編寫的邏輯規則──「如果發生 A,就執行 B」。系統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完全取決於人類預先設定的指令邊界。在這個階段,電腦更像是算盤或打字機,是人手中的工具,而非具備主動判斷能力的存在。

第二個階段,約從 2012 年開始,進入「深度學習(deep learning)」時期。隨著運算能力的提升,以及網際網路所累積的龐大資料量,電腦開始具備影像辨識、語言理解等能力。這類系統透過分析大量資料,模擬人類神經網絡的運作方式。然而,即便如此,這一階段的 AI 仍高度依賴人類事先標註與整理好的資料,其學習範圍仍受限於人類「餵養」給它的既有知識。

真正的分水嶺,出現在 2023 年之後,以生成式 AI 為代表的第三階段──「遞迴式自我學習(recursive self-learning)」。這個階段的關鍵特徵在於,AI 系統開始具備自我檢查、自我修正,甚至自我優化的能力,不再只是被動地回應指令。

一個具體的例子是 Google 所發展的 AlphaEvolve 系統。數學界長期存在一個困擾人類三百多年的問題,稱為「接吻數問題」。AlphaEvolve 在未被提供既定解法的情況下,透過不斷的自我運算與遞迴修正,僅用約 72 小時便找到突破性的答案;甚至在矩陣乘法的領域中,它也成功優化了傳統演算法,提升了整體運算效率。

這個案例揭示了一個重要的事實:當代的 AI 已不再只是資料檢索或內容重組的工具,而是在特定邏輯領域中,開始具備產出人類未曾構思過的「新解法」與「新知識」的能力。

基於這樣的技術質變,前 Google 台灣董事總經理 簡立峰 曾提出「1 比 99 理論」。他指出,未來能夠有效與 AI 深度協作的人,將在生產力與問題解決能力上,與未能使用者之間拉開顯著差距。

因此,面對 AI 的挑戰與機會,關鍵已不再只是「是否使用工具」,而是必須提升到「如何與智慧代理人(agent)協作」的層次。這不僅關乎效率,更攸關未來是否仍能在公共討論與社會對話中,保有理解與回應世界的能力。

第二部分:資訊環境與學習模式的結構性轉變

技術的演進,不只改變了工具本身,也深刻重塑了人們獲取資訊與學習知識的方式。這樣的結構性轉變,直接影響我們如何理解世界、回應提問,也同樣牽動著福音如何被聽見,以及信仰如何被培育與傳承。

從搜尋引擎到解答引擎:資訊入口的轉移

在過去二十年間,當人們對信仰產生興趣時,最常見的起點是透過 Google 進行關鍵字搜尋。教會與信仰機構的回應方式,便是建立網站、撰寫文章,並透過搜尋引擎優化(SEO)來爭取被看見的機會。

然而,這個使用習慣正在快速改變。越來越多的年輕世代,甚至專業工作者,開始直接向 ChatGPT、Gemini 等 AI 系統提問。資訊入口正從「搜尋引擎(search engine)」轉向「解答引擎(answer engine)」。在這樣的模式下,使用者不再面對一長串連結,而是直接接收一個被彙整、消化後的單一答案。

這樣的轉變,也帶來一個不容忽視的挑戰。AI 的回答內容,來自它對既有網路資料的理解與重組。如果基督信仰相關的公開資料——無論是神學論述、教會介紹,或是對人生意義、苦難與價值的回應——缺乏清楚的結構與可被理解的脈絡,那麼在 AI 生成答案的過程中,這些聲音很可能被忽略、誤用,甚至完全缺席。久而久之,信仰不再是被刻意排除,而是在新的資訊環境中,逐漸失去被引用與被理解的條件。

教育與學習的轉向:從捷徑依賴到分辨能力

類似的衝擊,也正在教育與學習領域中發生。隨著 AI 在資料整理、寫作輔助上的能力日益成熟,傳統以「知識傳授」與「成果產出」為核心的學習模式,正面臨根本性的挑戰。如果教育方式停留在過去,人類學習的角色很可能被快速邊緣化。

在這樣的背景下,腦科學所提到的「捷思(heuristics)」現象,顯得格外值得警惕。人類的大腦本就傾向於節省能量,習慣尋找思考上的捷徑。當 AI 能在短短幾秒內生成一篇結構完整、語句流暢的文章、講章或報告時,使用者極容易跳過查證、反思與內化的過程,直接採納結果。長期下來,這樣的依賴可能削弱批判性思考能力,甚至形成一種被稱為「AI 腦霧」的狀態。

必須承認的是,現階段的 AI 雖然強大,仍無法避免錯誤資訊與偏見的產生。因此,未來的信仰教育與培育工作,重點已不再只是記住「正確答案」,而是培養對資訊的判讀能力,以及更深層的屬靈分辨力。我們需要學習如何檢驗 AI 的產出、辨識其限制,確保人仍然是技術的使用者與引導者,而不是被演算法牽著走的接收者。

第三部分:社會結構的現實——超高齡化與勞動力短缺

除了技術本身與資訊環境的轉變,我們也必須回到一個無法迴避的現實問題:台灣社會正快速走向超高齡化,同時面臨結構性的勞動力短缺。這樣的人口變化,並不是未來式,而是已經正在發生的現在進行式。也正因如此,引入 AI 技術不只是效率考量,而是回應社會現實的必要選擇。

勞動力缺口的客觀趨勢

在全球層面,勞動力不足已成為各國共同面對的挑戰。Elon Musk 曾預測,在 2040 年之前,人形機器人的數量可能超過人類本身。這樣的說法或許前衛,卻反映出一個明確方向:為了因應人力不足,全球正加速轉向自動化與智慧系統。黃仁勳 也指出,AI 在未來不只是工具,而將成為經濟體系中的重要「勞動力」。

將視角拉回教會與福音機構的現場,類似的壓力同樣存在。隨著資深同工逐步退休、年輕世代人數減少,許多教會開始出現「一人多工」的狀態,行政、溝通與服務工作不斷疊加。在這樣的客觀條件下,導入 AI 技術並不是為了追趕潮流,而是為了讓組織能在有限人力下持續運作。

技術作為輔助:釋放人的核心價值

對於 AI 的角色,Bill Gates 曾提出一個關鍵觀點:AI 應被視為專業人員的輔助手段,而不是取代者。技術真正的價值,在於協助人類減輕重複性高、耗時且消耗心力的工作。

透過自動化流程與智慧工具,像是活動報名整理、週報排版、基礎資料處理或翻譯等行政庶務,都可以交由 AI 協助完成。當這些工作不再佔據大量時間與精力,有限的人力資源,才能被重新分配到真正需要「人」投入的地方。

有些核心價值,是任何技術都無法取代的,包括真實的陪伴、靈裡的敬拜、愛與饒恕的實踐,以及家庭與世代之間深度而細膩的對話。在超高齡社會中,「關係」反而成為最稀缺的資源。正因如此,使用 AI 來處理「事情」,不是為了讓人更有效率地工作,而是為了讓人能把時間與心力,重新放回「人」的身上。

第四部分:社會責任與治理——回應聯合國的呼籲

在積極推動技術應用的同時,我們也不能忽略人工智慧可能帶來的社會影響,特別是關於公平與資源分配的問題。技術從來不是中立的,它如何被設計、如何被使用,往往會直接影響社會結構的走向。

聯合國 在《Governing AI for Humanity》報告中,提出了五項 AI 治理的核心原則,其中一項特別強調:必須避免技術的發展進一步加劇不平等,並確保其成果能被公平分享。這不只是政策層面的提醒,更是一個價值取向的問題——我們究竟希望科技服務的是少數人,還是整個社會。

回顧歷史可以發現,每一次重大的技術進步,往往伴隨著資源的集中。若高品質的信仰知識、神學研究與技術工具,只掌握在少數大型機構或科技公司手中,新的「數位落差」便會形成,甚至演變為一種「屬靈知識的不平等」。在這樣的情況下,弱勢者並非被刻意排除,而是在結構中逐漸失去接近資源的可能性。

教會作為社會的一份子,無法置身事外。回應這樣的挑戰,不只是道德選擇,更是一種公共責任。正因如此,持續推動「公共屬靈知識庫」的建置,成為一項重要的行動方向。透過系統化整理正確而優質的信仰內容,將其視為可共享的公共財,知識不再被高牆阻隔,而是能被更多人理解、使用與延伸。

當信仰資源能被公平取得,不論教會規模大小、不論身處城市或偏鄉,人們都能在相對對等的條件下參與信仰學習與實踐。這不僅回應了聯合國對 AI 治理的呼籲,也讓技術真正成為促進公共福祉的力量,而非擴大差距的工具。

第五部分:具體基礎建設與行動方向

綜合前述對技術演變、社會結構與治理原則的分析,可以看見,回應 AI 時代並不只是一項單點決策,而是一組需要長期投入的基礎工程。這些行動不以快速見效為目標,而是著眼於能力的培養、結構的補強,以及能否為未來留下足以承載價值的空間。

行動一:建立以「思辨能力」為核心的跨群體共學社群

首先,需要被重新理解的,是「學習」本身的意義。

在 AI 能夠即時生成摘要、重點與完整文本的時代,單純以「獲取資訊」為目的的學習模式,已難以回應現實處境。若學習只是知識的輸入,人類永遠無法在速度上與 AI 競爭。因此,共學社群必須轉型,從資訊導向,走向以「思辨」與「分享」為核心的學習場域。

所謂「思辨」,並非拒絕科技,而是學習如何與科技對話。面對 AI 可能產生的錯誤資訊、隱含價值判斷與偏見,群體討論能提供一個彼此查驗與修正的空間。在這樣的共學中,重點不只是讀完一本書,而是練習如何向 AI 提問、如何以信仰與價值檢驗 AI 的產出,進而培養不輕信演算法、具備獨立判斷與屬靈分辨能力的素養。這樣的學習方式,也讓「終身學習」不再只是口號,而成為具體可實踐的生活能力。

同時,「分享」是這類社群不可或缺的一環。當來自不同背景的人——無論是神學、科技、牧養、教育或社會實務——能在同一個空間中交流,各自的觀點便能彼此補充,激盪出單一領域難以看見的洞見。這種跨界對話所產生的智慧火花,是人類獨有、也是 AI 無法複製的。

行動二:建構公共屬靈資源的基礎建設(AI 時代的知識工程)

第二項行動,指向一項較不顯眼、卻極為關鍵的工程:公共屬靈資源的整理與建構。

當資訊入口逐漸轉向以 AI 為核心的「解答引擎」,若信仰相關內容缺乏結構化與系統性的整理,便可能在 AI 的理解與生成過程中被忽略或扭曲。因此,將分散各處的信仰資料——例如教會資訊、公共活動、信仰文章與書籍內容——進行標準化與結構化整理,成為一項必要的基礎工作。

這樣的工程,目的不在於增加曝光或流量,而是確保當人們在數位環境中尋找與信仰、生命意義相關的問題時,能接觸到完整、可靠且不被簡化的內容。這是一項「看不見、卻支撐一切」的基礎建設,它決定了信仰價值在 AI 時代是否仍有被理解、被引用、被延續的可能。

行動三:促進 T 型人才的跨領域協作機制

最後,面對高度複雜且快速變動的技術環境,單一個人或單一單位,往往難以獨力回應。真正可行的方式,是建立跨領域、跨角色的協作機制。

這樣的協作,仰賴的是所謂的「T 型人才」:一方面在特定領域具備深度,另一方面也能理解並連結其他領域的語言與需求。當不同專長的人能在共同的平台上合作,無論是開發實際可用的工具,或是編寫回應時代處境的教材,便不再是零散而孤立的努力,而能形成累積性的成果。

在這樣的合作關係中,技術不再成為主角,而是被妥善安放在服務人的位置上。它的存在,是為了成全彼此、減輕負擔,並讓有限的人力能更專注於那些無法被自動化、也不該被取代的工作。

務實回應,穩健前行

綜觀全文,我們正站在一個技術快速迭代、社會結構同步轉型的關鍵時刻。人工智慧的遞迴式進化,是無法否認的技術事實;人口老化與勞動力短缺,則是台灣社會必須正面回應的現實處境。

在這樣的背景下,本文所提出的行動方向,並非出於對科技的盲目崇拜,也不是基於對未來的無端焦慮,而是建立在對現況的理性分析,以及對人與社會長期責任的思考之上。

我們所主張的,是一條務實而穩健的道路:透過適切的技術應用,例如自動化與流程優化,回應人力不足的迫切需求;透過以思辨為核心的學習與共學,鞏固人在資訊洪流中的分辨能力;也透過公共化的基礎建設,讓重要的價值與知識得以在數位時代被保存、理解,並持續被傳遞。

只要方向清楚、價值穩固,技術並不必然削弱人的角色,反而能成為在超高齡社會中一個有力的協作夥伴。它協助我們處理必須完成的「事」,好讓人能把有限的時間與心力,重新投注在那些唯有人才能承擔的工作上——關係的建立、陪伴的實踐,以及生命的深度建造。

Exit mobile ver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