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 icon社團法人中華基督教網路發展協會

AI 讓我們更輕省,還是更忙碌?

【黑熊資訊專欄】從狩獵採集到 AI 時代,六千年效率悖論之下,那份一再被提起的安息

會動筆寫這篇文章,緣於過去幾年在協會事奉與牧者群體中,一次又一次目睹 AI 帶來的衝擊。當 ChatGPT、Claude、Gemini 這些工具相繼成熟後,不少牧者與同工快速學會操作,過去需要長期訓練才能跨越的門檻,一扇又一扇被推開:不會畫畫的,一個下午能產出像樣的插圖;不擅剪片、編曲、製作簡報,甚至寫程式的,也第一次做出了屬於自己的作品。這些工具看似可以協助改寫文章、生成圖片、修潤影音,但弔詭的是,越是上手,就越想讓更多想法實現,手邊反而陷入了時間永遠不夠用的困境。

這份感受,在葉丙成老師一則 Facebook 貼文裡被準確地說了出來。他寫自己用 AI 的那天下午,原本只是試著讓 AI 寫一個小程式,結果一路做到凌晨 3:30,連跟家人吃飯都停不下來想著怎麼再優化原型。他下了一個結論:「AI 解放的不是時間,而是野心。」讀過幾遍,愈覺感同身受。在自己的工作裡,同樣的畫面反覆上演,ChatGPT 把過去需要三個月的工作壓縮到三小時,本該多出 89 天的閒暇,卻被五倍的工作量重新填滿。

這並不是特例。哈佛商業評論 2026 年一份名為〈AI Doesn’t Reduce Work, It Intensifies It〉的研究,結論只有一句話:效率提高了,但工作量反而增加。教會圈最近也頻頻出現類似的聲音,牧師群組裡常有這樣的討論:「AI 能不能把行政負擔減一點?講章預備能不能省一半?」乍聽之下像是正確的問題,但不妨提出一個反向的問題:從狩獵採集時代走到 AI 時代,人類的工具越來越強,效率越來越高,手上的時間,真的有越來越多嗎?

或許,在問 AI 能為我們做什麼之前,可以先把時間拉長一些。從狩獵採集的原初,走過農業、工業、資訊,一路來到今天的 AI 時代,人類的生活方式被一次又一次重新塑造。在這樣的觀察裡,也許會重新聽見聖經一再提醒人的那份安息。當把這五個時代的軌跡看過一遍,再回頭思考怎麼善用 AI,手上這個問題就會變得不太一樣。

狩獵採集時代:人類史上最輕省的年代

要談 AI 時代的忙碌,得先問一個反直覺的問題:人類史上最不忙的,究竟是哪個時代?答案出乎意料,既不是工業革命後的週休二日,也不是農業社會,而是最「原始」的狩獵採集時代。

人類學家 Marshall Sahlins 在《石器時代經濟學》(1972)裡提出著名的「原始豐饒社會」論。他整理多個田野調查發現,在最早的狩獵時期,人類已經能為整個部落補充足夠的熱量與營養。狩獵採集者平均每天只花 3 到 5 小時打獵採集,就能滿足日常所需,剩下的時間,大多花在社交、講故事、儀式與休憩。James Suzman 在《Work: A Deep History》(2020)也指出,這些族群工時短、飲食多樣,骨骼比後來的農民更健壯,幾乎沒有現代人熟悉的代謝疾病。Harari 在《人類大歷史》〈亞當夏娃的一天〉裡總結同樣的圖景:閒暇充足,壓力低,時間隨生活節奏自然流動。這並不是某個邊陲部落的例外,而是人類歷史 95% 時期的常態。而在那段漫長的日子裡,勞動付出的目的非常單純,只為了取得足夠的食物、滿足身體的生理需要、讓部落能夠存續。

這份單純,其實和創世記 2 章 15 節所描繪的畫面很接近。神將那人安置在伊甸園,使他修理、看守這塊園子。勞動在這裡不是重擔,而是祝福的一部分;人最早被造,是園丁的角色,不是勞碌不休的奴工。這也成為我們回望之後每一個時代時,心裡可以保留的一種「原本」。

農業畜牧轉型:史上最大的騙局

然而,人類並沒有停留在園丁的時代。距今大約一萬年前,一場改變一切的大轉型悄悄展開:放下採集的生活,開始畜牧與農耕。歷史課本習慣稱之為「農業革命」,把它描繪成人類進步的分水嶺,但 Harari 在《人類大歷史》裡下了一個辛辣的定論:「農業革命是史上最大的騙局。」

這句話不是修辭。從狩獵轉為農耕,人類的飲食從過去的多樣縮減到少數幾種主食,工時也從日出日落之內,被拉長到全家整日不歇。身體付出的代價明顯變重,但 Harari 真正要指出的,並不是身體的改變,而是一種更深的顛倒:「小麥馴化了人類,而非人類馴化了小麥。」人類以為自己馴化了作物,其實反倒被作物套牢。

真正的關鍵,不在工時或飲食,而在人類心態。農耕生活本身有自己的壓力:農作物受季節限定,一年只能收成一兩季;而乾旱、洪水、蟲害、飢荒隨時可能讓一整年的辛勞歸零。於是人開始本能地囤糧備荒,畜牧也讓財富第一次可以被儲存、累積、繼承。然而當糧倉開始出現,原本為了應對天災的「備糧」,就慢慢滑成了「剩餘」;「剩餘」再滑成了「野心」。過去狩獵採集的日子,勞動只為了今天吃飽、讓部落存續;但農業社會開始出現一個新的問題:既然可以累積,為什麼不多累積一點?從「備荒」滑向「夠吃就好」,再滑向「越多越好」。領主、奴隸、稅賦、階級,也就在這樣的滑動中陸續誕生。

關於這條滑動,聖經其實早就給過提醒。當以色列百姓從埃及的苦工體制裡被拉出來,神在十誡(出埃及記 20 章 8 至 11 節)裡親自為他們立下一條界限:當紀念安息日,守為聖日。到了申命記 5 章 15 節,摩西又補上一句:「你也要記念你在埃及地作過奴僕。」安息日在這裡從來不只是放假,它更像是一份提醒,不要再回頭過那種被體制不停推著生產的日子。神學家 Walter Brueggemann 在讀這段安息日的安排時,留下一個值得記住的觀察:安息日真正在抵抗的,不是工作本身,而是那個不停強迫人繼續生產的體制。

工業革命:機器加速,人工時更長

工業革命登場時,幾乎整個世界都相信,機器終於要把人從勞動裡解放出來。蒸汽機、紡織機、火車接連出現,理論上,人類應該因此贏得更多時間、更多閒暇。事實卻正好相反。

歷史學家 E. P. Thompson 在《The Making of the English Working Class》(1963)裡仔細還原過那段日子:十九世紀的紡織廠裡,工人每天工作 12 到 16 小時,每週六天,童工五歲就上工。工時不但沒有因為機器而縮短,反而從農業時期的日出到日落,被拉長到機器不歇的 24 小時生產節奏。機器加速了,人的工時卻更長。效率悖論在十九世紀以最慘烈的方式再度重演。

更令人玩味的是,這場加速的背後還有一股容易被忽略的推力。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1905)指出,那個時代流行一種對「辛勤工作」的過度解讀,把努力勞動幾乎看成一種神聖的美德,彷彿工作時數越長、產出越多,就越能證明一個人的價值。工作本是受造秩序的一部分,但一旦被推到這種極致的讀解,就從人自我實現的通道,轉變成了謀生的工具,甚至是被剝削的形式。原本要提醒人停下來的安息日,也在這股推力下,被靜悄悄地淡化。

讀到這段歷史,很難不想起馬太福音 11 章 28 節那句許多人默念過的話。耶穌當時站在羅馬帝國的奴工體制旁邊,向所有被生計壓住的人發出一份簡單的邀請:「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機器可以加速,工時可以拉長,但安息從來不是效率的犧牲品,它是人能保有自己的那份憑據。

資訊時代:永遠在線

進入資訊時代之後,工時並沒有再繼續延長,至少帳面上沒有。朝九晚五、週休二日成了通用的標準,甚至在某些國家還縮短到每週四天。但真正改變的,不是工時,而是時間的邊界。email、LINE、Slack、Messenger 這些工具把工作和生活之間原本那條清楚的線,磨得越來越模糊,最後幾乎整天、整週、整年都處在「隨時可被接觸」的狀態。機器不再只是在工廠裡不停機,現在不停機的,是每一個人。

Gloria Mark 的研究指出,現代知識工作者的專注時段一再被切碎,平均每幾分鐘就會被通知、訊息或 email 打斷一次;Cal Newport 在《Deep Work》(2016)裡進一步分析,真正能夠進入深度工作的時間,每天常常不到兩個小時。工時看起來沒有變長,但精神的負荷卻明顯變重。過去是身體為機器服務,現在是心思為訊息流服務。疲憊不再寫在腰骨上,而是刻在注意力裡。

這樣的狀態在教會裡也沒有例外。會友、同工、牧者站在不同的位置,卻承受著同一件事:手機的通知從公司群、家人群,一路延伸到小組群、服事群、牧養群,沒有一個時刻可以真的下線。令人吊詭的是,這份疲憊常常找不到具體的敵人:沒有殘酷的雇主,沒有剝削的工廠,只有一條整天亮著的螢幕。時間就是這樣被訊息干擾、碎片化,無法專注,也在不自覺中被慢慢消耗。

讀到這一段,詩篇 46 篇 10 節那句老經文會突然變得很近:「你們要休息,要知道我是神。」在這個通知沒有盡頭的時代,這句話像是一種逆風的提醒「停下來」,不是因為什麼都做完了,而是因為在停下來的那一刻,人才會重新想起自己是誰,也才有機會重新聽見神。

AI 時代:效率悖論的頂峰

走到今天,人類手上握著前所未有的工具。過去要花一個月才能寫完的報告,AI 三十分鐘能產出初稿;過去需要整個團隊合力完成的設計、剪輯、分析,一個人在下午茶的時間就能交件。如果歷史真的沿著一條線性軌跡走,人類早該迎來有史以來最輕省的年代。六千年前在糧倉邊焦慮的農人、兩百年前在紡織廠裡十二小時不下線的童工、二十年前被 email 綁在螢幕前的知識工作者,此刻都應該替我們鬆一口氣。

然而事實正好相反。哈佛商業評論 2026 年那份〈AI Doesn’t Reduce Work, It Intensifies It〉的研究,結論刺得不留情面:導入 AI 的企業,員工平均工時沒有下降,反而上升了;「效率提高了,但工作量反而增加。」過去的悖論,從未在 AI 時代被終結,它只是升級到下一個版本。狩獵者曾經一天只需 3 到 5 小時就能吃飽,今天坐在螢幕前的每一個人,幾乎沒有一整天能真正離線。

真正的關鍵,還是回到人心。當工具強到近乎全能,人心裡那股「再多一點」的胃口,也被同步放大。過去是「夠吃就好」,農業之後滑向「越多越好」,到了 AI 時代,則變成「什麼都想要」,想同時學會更多技能、想同時推進更多計畫、想同時經營更多身份、想同時收穫更多成就。AI 沒有讓人更輕省,它只是讓人心裡原本就存在的那股貪婪,有了更快、更便宜、更不被看見的出口。野心不是被工具製造出來的,它是被工具釋放出來的。從糧倉邊的剩餘、紡織廠裡的工時、手機上的通知,一路走到今天 AI 生成的每一個下午,真正在加班的,從來不是人的身體,而是人的慾望。效率悖論走到這裡,才露出它最清晰的輪廓:每一次工具躍進,換來的從來不是閒暇,而是新一輪的「還想要再多一點」。

而創世記 2 章 2 至 3 節,對這一切早有另一種答案。神造完天地,到了第七日,祂歇了一切的工,就安息了,並且賜福給這一日,定為聖日。創造的頂峰,不是再多做一件事,而是停下來。對於一個習慣越做越多的時代來說,這幾乎是一種顛倒的秩序:原來安息不是生產力耗盡後的殘渣,而是整個受造秩序最後被放進的那一塊拼圖。

還願不願意停下來

把五個時代排在一起看,會發現一條幾乎沒有斷過的軌跡:工具一代比一代強,人手上的時間卻從來沒有變多。狩獵時期一天 3 到 5 小時的閒暇,到了農業變成糧倉邊的焦慮;工業革命本該縮短工時,卻把人從日出日落拉進 24 小時不停機的節奏;資訊時代邊界消失,通知替代了工頭;AI 時代的野心被同步加倍,連心都無法下線。每一次工具升級,最後被升級的,都不是效率,而是人心裡那句「還不夠」。

所以這篇文章走到這裡,問題其實不再是 AI。AI 是工具,跟石器、小麥、蒸汽機、LINE 一樣,都是中性的;真正需要被問的,是握著這些工具的人。願不願意為自己保留一段安靜的時間,讓神重新成為自己生命的中心,而不是讓通知與進度表排擠掉與神獨處的那幾分鐘?願不願意為身邊的人留下真正相處的時間,讓家人、弟兄姊妹、朋友之間的關係,不被螢幕上的已讀未讀取代,而是回到面對面的眼神、擁抱與對話?願不願意承認,安息不是生產力的殘渣,而是整個受造秩序最後被放進的那一塊拼圖?

啟示錄 14 章 13 節寫下一句時間盡頭的話:「從今以後,在主裡面而死的人有福了……他們息了自己的勞苦。」從創世記第 2 章神歇了祂的工,到啟示錄第 14 章人息了自己的勞苦,整本聖經像一道拱橋,兩端都指向同一個詞「安息」。這份安息不是被動地關機,而是主動地停下來,好讓神重新走進我們的時間,讓我們重新走向彼此的面前。

所以,AI 讓我們更輕省還是更忙碌?

答案不在 AI 那一邊,而在這一邊,我們,願不願意停下來?


參考資料

  1. Ranganathan, A., & Ye, X. M. (2026, February 9). AI doesn’t reduce work, it intensifies it.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https://hbr.org/2026/02/ai-doesnt-reduce-work-it-intensifies-it
  2. 葉丙成(2026). AI 時代反思貼文 [Facebook 貼文]. Facebook. 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DHWXy1Tzt/
  3. 薩林斯(2019). 《石器時代經濟學(修訂譯本)》.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博客來
  4. 舒茲曼(2021). 《為工作而活:生存、勞動、追求幸福感,一部人類的工作大歷史》(葉品岑 譯). 八旗文化. 博客來
  5. 哈拉瑞(2022). 《人類大歷史:從野獸到扮演上帝(增訂版)》(林俊宏 譯). 天下文化. 博客來
  6. 湯普森(2001). 《英國工人階級的形成(上)》(賈士蘅 譯). 麥田. 博客來
  7. 韋伯(2020). 《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康樂、簡惠美 譯). 遠流. 博客來
  8. 紐波特(2021). 《Deep Work 深度工作力:淺薄時代,個人成功的關鍵能力》(吳國卿 譯). 時報出版. 博客來
  9. Mark, G. (2023). Attention Span: A Groundbreaking Way to Restore Balance, Happiness and Productivity. Hanover Square Press. Amazon
  10. Brueggemann, W. (2014). Sabbath as resistance: Saying no to the culture of now (New ed.). Westminster John Knox Press. Amazon
Exit mobile ver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