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六十七筆？」
我把那個數字念出來，小霏立刻伸手。
「先別抄，那個不算。」
我的筆已經落在紙上。她看著我寫到一半的九，我也看著她，誰都沒接下一句。
大沈站在旁邊，先問：「妳本來打算怎麼寫？」
「香港地址有很多要查。」
「那就先別把『要查』寫成『寫錯』。」
她說得很平常，我卻把筆蓋按得太響。小霏往我的紙上看了一眼，原本要解釋的話停在嘴邊。
前一回惦記的散會時間，這天的晚報仍沒有確認結果，會後感謝信也還沒寄。我沒法替那一格填上答案。倒是眼前這個九，差一點就被我帶進下一份紀錄。
小霏這天開始比對香港教會的地址。最初列出九百六十七筆差異，後來才發現，她拿名錄裡單獨一欄的地址，去比另一份資料的完整通訊地址。地域和區域不是不見了，是放在另外兩欄。
「像別人寫了完整地址，妳只拿我其中一行去比。」她說。
「所以有些根本是同一個地方？」
「對。把該接的欄位接起來，真正要看的剩二百七十四筆。剩下的也不是每筆都錯，還要查。」
我把筆拿起來，準備把前面的數字劃掉。
「那就寫二百七十四。」
「等一下。」
這次小霏和大沈一起出聲。
我抬起頭。「這個也不能寫？」
「能寫，」小霏說，「但妳剛才說的是錯誤。妳只是換了數字，後面的意思還沒換。」
我有點惱，倒不是覺得她說錯。是我已經把筆放下兩次，卻還像那個一直想趕快交卷的人。
「那妳直接告訴我要寫哪一句，比較快。」
小霏沒有立刻回答。她合上筆記本，又打開，像是剛才那句話把她原本想說的順序弄亂了。
大沈把手邊兩張空白便條放到桌上，隔開一點，又添了一張。
「我只是來聽妳們聊，不替誰驗收。可不可以先讓她把原因說完？」
「我沒有不讓她說。」
說完，我自己也聽出那句有多急。
小霏拿起其中一張便條，往另外兩張旁邊挪。
「我不是要妳幫我寫得好看。這次真的有做錯，但不是香港突然多出那麼多錯地址，是我先比錯了。」
我望著那三張紙，終於把寫到一半的紀錄推到旁邊。
「好。妳從哪裡發現不對，從那裡講。」
小霏沒有要求我重抄，也沒說沒關係。她把筆記本轉過來，留出一個我能一起看的角度。
這樣倒讓我比較坐得住。
我們談的是華人教會機構名錄。想找華語、華文教會的人，可以依關鍵字、地址或地區查詢；看到自己熟悉的教會資料有誤，也能登入回報更正。有人只是想知道附近哪裡聚會，一個街名就可能讓他找錯地方。
「所以也不能看到別的名冊不一樣，就全部照它改。」我說。
「沒錯。今天查的十三筆街名，八筆是名錄要改，三筆反而是對方的資料有問題，還有兩筆我判不準。」
八筆已依香港政府的地址資料查證、更正，改後也重新核對過。那兩筆沒有因為剩得少，就順手找個答案填進去。
大沈將便條收攏，指尖停在最外面那張。
「這個先留著，還是妳們要拿去當桌遊？」
小霏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可以出題。」
「先不要。」我說。
她笑出聲。「妳剛剛不是叫我從頭講？」
「講地址可以，不要突然考我。」
大沈把三張都留下，沒有幫任何一邊收走。
我重新寫那段紀錄，這次先寫比對範圍不同，再寫待查的數量。寫完沒有直接遞出去，而是請小霏看後面那一句。
「我有沒有又把待確認寫成結論？」
她看完，搖頭。又指了指旁邊。
「這個九妳留著喔？」
「留著。提醒我剛才寫太快。」
「我本來只是想說，妳紙拿反了，劃掉的那面在這邊。」
我翻過去。大沈低頭整理自己的東西，肩膀卻很輕地動了一下。
「妳可以笑。」我說。
「我已經笑了。」
我們沒有因此把剩下的工作也說成做完。小霏還有下一批宗派名冊要比，兩筆街名也仍留在待確認裡。桌上的紙收好了，那兩筆卻不能跟著消失。
我問她明天先看哪一份。
「中華基督教會香港區會。還有這兩筆，我要再找證據。」
她把筆記本闔到一半，又停住。
我指著沒有答案的那一格。
「如果明天看到的，還是跟今天不一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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