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薇看著手機,許久沒有往下滑。
我起初以為她在讀一篇很長的文章。直到她抬起頭,我才看見鏡片後泛紅的眼眶。她像是想說什麼,嘴唇動了一下,又低頭看回螢幕。
「怎麼了?」我把手上的紙放下。
「顧老大的臉書。」她的聲音很輕,「他在寫張牧師。」
她停了停,才把後半句說完。
「張牧師安息了。」
我沒有立刻接話。那個稱呼對協會而言並不陌生,是這些年曾有聯繫的牧者。只是當名字和離世的消息放在一起,原本還在做的事,忽然都得先放一放。
小薇把手機往我這邊移了一些。我靠過去讀,她沒有催,也沒有解釋,只伸手輕輕按了按眼角。
貼文裡,顧老大叫張牧師「阿尼基」。我讀到這個稱呼,才明白那份難過有多深。那是他的大哥,是走過許多年、可以談起心事的人。如今還有話想說,對方卻已經不能再回答。
「我剛剛看到的時候,還以為看錯了。」小薇說。
她把手機收回面前,再看了一次。明明已經讀過,眼睛卻仍停在同一處,像是多看一遍,就能讓自己慢慢接受。
我抽了一張面紙遞給她。她接過,低聲說了謝謝,沒有立刻擦,先把它攥在手裡。
後來,小薇把消息告訴了小秘,也告訴了熊哥。
她說得很慢,說自己在顧老大的臉書看到貼文,說他很難過。講到張牧師時,聲音又低了下去。我在旁邊聽著,沒有替她把話接完。
小秘走到桌邊,俯身讀了幾行,原本準備說的話便停住了。她把旁邊的文件挪開,留出一小塊位置,讓我們能一起看。
熊哥也靜了下來。今年他去探望過張牧師四次。那些探望離現在並不遠,再聽見消息時,卻已經沒有下一次能去見他的機會。
小薇望向熊哥,像是想問些什麼,最後只是低下頭。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平日遇到事情,我總習慣先問下一步;這一次,問題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桌邊沒有人急著打破沉默。
我們慢慢讀完那篇貼文。
有些回憶很平常,是一起走過的路,是到了南澳,有人惦記著吃飯了沒有。以前讀到這樣的句子,我大概只會覺得親切。這一次卻看得鼻酸,因為那個會開口問候的人,已經離開了。
「他一定很捨不得。」小薇說。
她說的是顧老大。我點點頭,眼睛卻也熱了。那不是我親身走過的交情,不能替人說有多痛;可看著那些留下來的文字,仍會為一段再也無法繼續的相處難過。
我們又談起張牧師在大南澳做過的事。他從不懂農業開始學種稻,和老農一起走不用農藥的耕作,後來有了牧師米,也有了自己的碾米設備。教會的場地讓孩子來讀書,不分信仰;還有讓年輕人試著回鄉生活的「一碗飯」試驗田。
原本這些都是可以好好介紹的事蹟。此刻說起來,我想到的卻是,一件件事背後,都曾有這個人親手去做。
田還在,孩子長大了,吃過那碗飯的人也各自過著日子。張牧師留在別人生活裡的部分,不會因為今天這則消息就消失。只是往後再說起他,大家都得慢慢學著承認,他已經不在了。
小薇用面紙輕輕擦過眼角,將手機放低。
「看到他寫的那些,我就想讓大家知道。」
「嗯。」小秘輕聲應她。
沒有誰勸她別難過。我們曾與這位牧者有過聯繫,如今知道他離世,心裡空下來的那一小塊,也需要一點時間安放。
小薇仍坐在桌旁。我把面紙盒往她手邊推近一些,自己也抽了一張。
她抬眼看我,眼裡還含著淚。我們都沒有再說話,陪著彼此,把那份不捨多留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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