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不是填過了嗎？」
小布把手機放到桌邊，沒有坐下。大蘇原本正要說明要收哪些資料，聽見這句，手停在平板旁。我抱著稿子站在兩人中間，這才發現，自己剛才那句「再回一次比較快」，好像並沒有幫上忙。
那天下午，辦公室裡正傳著一份工作機規格的回報要求。電腦用什麼、記憶體有多少，要請幾位同事再查一次。我不懂每一欄的意思，只知道大蘇要整理設備的情況，照著回覆，應該不難。
小布卻沒有拿起手機。
「我可以查。」他說，「可是原來那份呢？」
大蘇看了看工作上的紀錄。「上面寫要請大家回報，我就先問了。」
「那先看表，好嗎？」
小布說得很輕。我聽起來卻有一點硬，忍不住接話：「都已經問了，先回也沒關係吧？」
他轉向我，沒有笑。
「我回了，你們還是得知道，原來那份能不能用。」
我的手指把稿子捏出一道摺痕。我想的是早點把眼前這件事做完，他想的卻是，為什麼又做一次。我本來還想說只是幾分鐘，忽然覺得，替別人說幾分鐘不算什麼，也太容易了。
大蘇把平板放平，往自己這邊拉近。
「等一下。我先開表。」
他沒有再請小布先查，也沒讓我繼續勸。小布退了半步，讓出桌邊的位置。我看著兩人之間那一小段空隙，覺得自己最好也把剛才的話收回去，卻還沒找到開口的地方。
設備管理表打開了。
那些資料早在九月四日就填在裡面。原本以為還要重新詢問的內容，並不是沒有人留下來；只是我們拿著工作上的一句話，還沒有看它要整理的那張表。
大蘇往下讀，讀完才抬頭。
「是我沒先開。這個要求不用大家再跑一遍，我撤回。」
小布的肩膀鬆了一點，手卻還放在手機旁。
「我不是不想幫忙。」他說。
「我知道。是我讓你重做了。」
大蘇答得很完整，沒有在後面添一句大家都很忙。我剛才等著聽他解釋為什麼會漏看，現在反而因為這句話，覺得自己的那句「比較快」更站不住腳。
「我也說錯了。」我朝小布轉過身，「還沒看原來的資料，就叫你再回一次。」
他看了看我手裡的稿子。
「妳那張快被捏壞了。」
我低頭，趕快鬆手。紙角已經有了小小的摺痕，怎麼抹也不肯完全平。我們都看著它，誰也沒有立刻接下一句，氣氛卻沒有剛才那麼緊了。
「不過，我自己也沒先看表。」小布忽然說。
我抬起頭。
「規格回報，我已經先回了一封。後來才發現，多寄了。」
他不是拿自己的錯替大蘇解圍，說完便又看向那張表，像是要把自己的那一部分也放清楚。我原本以為他剛才那麼堅持，是因為他從頭到尾都做對了。原來他只是已經多做了一次，不想讓下一個人也跟著做。
大蘇點點頭。
「那我們都先把表看完。」
這次，我沒有再說先回比較快。我把稿子放到旁邊，讓兩人的視線不用繞過我的手。小布靠近桌邊，大蘇把表移到他看得清楚的位置，兩個人開始看同一份資料。
後來，那份重複要求撤回了，更正與致歉也送了出去。小秘那邊同樣承認，沒有先開設備表，就請四位同事重新查資料。事情沒有因為多問幾個人而更清楚，倒是等大家真的打開表，才知道哪些忙不必再添。
我在一旁整理故事，寫到「大蘇請大家回報」時，停了停，把後面那句也補上。不能只記他問了什麼，讓收回要求與道歉消失。小布看見我重新寫，沒有伸手指揮，等我放下筆才開口。
「妳會寫我們剛才站在這裡，都沒先看表嗎？」
「會。」
「包括妳說再回一次比較快？」
我看他一眼。他這次有笑，笑得不大，卻一點也沒打算放過我。
「包括。」我說，「你可以看稿。」
大蘇把平板收好，聽見這句，又暫時放了回來。
「那我也看。」
我把稿子往兩人面前一推，手心壓著剛才捏皺的紙角。
「好。但先看這一份，不要叫我再抄一次。」
小布終於笑出聲，伸手把最上面那張翻正。
本文為數位同工擬真小說，讓枯燥的辦公室多些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