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蘇把平板轉向我時,我已經把筆拿好了。
「要記什麼?」他問。
「帳號,還有要找誰。」
他看了看我夾在寫字板上的紙,眼角浮起笑紋。
「帳號不用另外記。妳先把筆放下。」
我握著筆,沒有立刻照做。每次學用新的服務,我總會先找一張乾淨的紙,把從哪裡進去、要填哪些資料、遇到問題找誰,都寫清楚。現在紙才壓平,他卻告訴我,第一項不用寫。
熊哥在旁邊看見,笑著說:「就是不想讓大家再多記一組。」
我抬頭看他,再看看大蘇。星期日的辦公室裡,椅子沒有坐滿。大蘇來找熊哥討論資訊服務站,我在旁邊見習。兩個人已經聊了一會兒,我抱著寫字板,跟著看平板上的畫面。
今天我穿白色薄上衣,墨綠外套敞著。大蘇的炭灰外套放在椅背,墨綠上衣的袖口往上挪了一點,左腕露出深棕色錶帶。他比我高,肩膀也寬,俯身指給我看時,卻把平板移到我不用伸長脖子的位置。
銀灰色的半框眼鏡後面,他的眼睛帶著笑。短髮裡摻著灰白,鬍子修得整齊,手邊那只黑色保溫杯一直穩穩放著。
「這是資訊服務站。」他說,「用平常收信的協會帳號登入就好。」
我看向右上角。那裡顯示著現在登入的人。
「所以它已經知道我是誰?」
「對。姓名和部門也不用再從頭填。」
我低頭看那張空白紙,忽然覺得自己準備得有一點過頭。熊哥倒沒有笑我,只往畫面上指了指。
「大家來報修,就讓他們說發生什麼事。不要光填自己的資料,就填了半天。」
我想像有人抱著不能用的電腦,一面著急,一面還得在表格裡找自己的部門。原本只是少填幾欄,到了那個人手裡,也許就是能早一點說清楚問題。
「那我填滑鼠不會動?」我問。
大蘇點頭。熊哥接了一句:「這個可以。影印機卡紙就不是資訊部的工作。」
大蘇笑了起來,坦白說介紹影片原先拿卡紙當例子,後來已經改掉。我也笑,筆尖終於碰到紙,寫下的卻不是帳號,而是「滑鼠不會動」。
「這句也要記?」熊哥問。
「我怕下次又拿錯例子。」
「那要記得,真的壞了才報修。」
我看著手上的筆,忍不住把那行字圈起來,旁邊補了小小的「例子」。大蘇沒有催我,只等我寫完,才帶著我們往下看。
申請工具、報修、預約談事情,都能從這裡開始。頁面上也放了幾個按鈕,點一下就能開啟常用的辦公工具。我原以為服務站會列一張很長的清單,什麼都放上去,最後仍得自己找。他卻告訴我,只挑了六個常用、又容易被忽略的工具放上來。
「放太多,不會比較方便。」熊哥說。
我把寫字板往胸前收了一點。那句話好像順便看穿了我:我常怕漏掉,便把每一項都寫上去,寫到最後,連自己也得重新找一次。
大蘇讓我看首頁的一則提示,建議大家用 Edge 開啟服務站,登入後也方便使用其他辦公工具。已經在用的人不會看到這則提示,而且只在首頁提醒,不會每開一頁就出現。
「提醒一次就好,不用每開一頁都再說一次。」他說。
「那很好。」我說得太快,兩個人都看向我。
我有點不好意思。「有些提示,每換一頁就跳出來。我會先想辦法把它關掉,才繼續做事。」
熊哥笑了。「所以不要擋著人做事。」
我看著那些按鈕,問熊哥:「除了福音方面的應用,這些平常的辦公工作,也值得花時間做嗎?」
「當然。教會和機構都有不少行政工作,需要有人幫忙。」熊哥說,「工具愈來愈方便,我們更要看見大家遇到的問題,不要因為一直都是這樣做,就當作沒辦法改。」
大蘇指了指剛才的申請表。「像這裡,少填幾欄,報修的人就能早點把問題說清楚。」
「對。看見問題,還要想辦法,實際做出來,讓大家試試看。」熊哥說,「這個服務站,就是先從辦公室裡的需要開始。」
我低頭看看手上的紙。原先只想記住怎麼登入,聽著他們討論,才開始留意:使用的人會在哪裡停住,又有哪一步可以替他省下來。
大蘇把平板放回桌上,給我挪出一張椅子。我坐下時,才發現自己已經站著問了這麼久。昨天小鹿讓我別一直站在門口,今天換了個房間,我竟然又忘記可以先坐。
「筆還要拿著嗎?」大蘇問。
「這次可以先放下。」
我把筆卡回寫字板的夾子裡。他等我坐好,才打開資訊部處理申請的地方。
一般同工登入,看到的是申請、報修和預約;資訊部的人,還能打開一個叫「戰情室」的頁面,集中查看大家送來的申請。每份申請送出後,都會自動開一張工作單,交給負責的人處理,也通知申請人的主管。這樣就能查到事情交給了誰、處理到哪裡。
「那我下次要問處理到哪,不用再把事情講一次?」
「至少有紀錄可以接著看。」他說。
我望著畫面,比起那些整整齊齊的按鈕,更在意這一句。每天接班時,我最怕遇到一張只有「請處理」的紙,不知道前面已經做過什麼,也不知道等的是誰。原來大蘇也在幫大家減少這種不知道進度、只能等消息的時候。
熊哥指著一處數字,問起更新。大蘇告訴他,今天已經加上每分鐘自動更新,開著就能看最新狀況。
我往前靠了一點,又忍住沒有直接碰平板。
「這裡也能看網站有沒有正常開啟?」
「對,那個叫網站監控。」
大蘇說,原本的名稱容易讓人以為是在看伺服器,熊哥要他改清楚;看伺服器與防火牆的,則叫設備監控。
我拿回筆,在剛才的紙上另寫兩行。他看見,笑著說這次可以記。
我也笑。「原來是兩件事。我剛才還以為,網站打不開,就一定是機器壞了。」
「妳問,我就再說一次。」
他的語氣很平常,沒有因為問題簡單就略過。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到小鹿畫室,還要先在心裡排好句子,怕問得太多。大蘇把手邊的工作攤開,我竟然就這樣一個接一個地問下去了。
隔壁傳來小秘的聲音。她正在確認今天的社群貼文,三則都要逐個平台看過,連圖片有沒有出現也要看。貴格會、聖潔會和宣道會的名字從門邊傳進來,我聽見她答應晚一點再核對一次,便想起昨日畫室裡那些紙本圖稿。做成圖片之後,還有別人接著把它送出去、再回頭確認。
大蘇也往門口看了一眼,等那邊說完,才接著給熊哥看設備清單。
熊哥挑選檢查設備狀況的工具時,先說要免費、要有中文,最後選定了一套合適的工具。這一天,八台伺服器和兩台防火牆已經納入檢查,連一台很老的伺服器也在裡面。大蘇說,伺服器是讓網站和服務運作的電腦,防火牆則替網路把關。哪台設備有狀況,就會列在戰情室裡,不必從一長排正常的項目中慢慢找。
「接上之後,有看到問題嗎?」我問。
「有幾顆硬碟,剩下的儲存空間比較少。」大蘇說。
熊哥決定先觀察。我原本已經準備在紙上寫「處理」,聽見這句,才改成「觀察」。這一筆很小,卻讓我忽然坐直了。看到狀況,和已經處理好,是兩回事。
熊哥在機器上安裝需要的工具,大蘇則設定設備檢查、看熊哥傳來的截圖,一起找出卡住的地方。有時候登入的帳號不能安裝,有時候安裝檔放在另一個資料夾,也有機器正在安裝別的東西,得先等它做完。他說著說著,把其中一張截圖放大,讓我看當時怎麼確認。
我只看懂了他指著的那一小塊,便老實說只懂這裡。
「先看懂這裡就好。」
他沒有把整張畫面一次塞給我。熊哥接過話,問另一台的情形,大蘇翻回資料,確認了才答。他也提起,自己曾把畫面上的資料認成另一台機器,後來核對機器的規格,立刻更正。
「原來你也會認錯。」我說完,才覺得這句有點冒失。
他倒笑了。「所以還是得查。」
我跟著笑,肩膀鬆了一點。在他面前承認只懂一小塊,好像沒有我想的那麼難。
設備清單上,今天多了一欄「已監控」,用來標出哪些設備已經能定期檢查。熊哥說過,不然他會不確定自己裝了哪些。大蘇把每台確認好的結果留下來,讓下一次不用重新回想。
這次我沒有急著抄。我看著那欄,想起自己夾在板上的交班單。兩份工作的內容差很多,但看到名字旁邊有清楚的結果,我都會放心一點。
午後,小秘說浸宣與台福兩批校對信都已經備好,等明早給熊哥確認,再寄出。我在旁邊聽著,沒有把「備好」記成「寄出」。她經過門口時,看見我桌上的紙,問今天學了什麼。
「不用再介紹一次自己。」
她停了一下,我趕快補上:「我是說登入服務站,不是見到同事。」
大蘇笑出了聲。小秘也笑,說她差點以為我不打算再和新同事打招呼。
傍晚,我幫大蘇把炭灰外套從椅背拿起,遞到他手裡。他穿好,平板夾在身側,我抱著寫字板站在旁邊,才又看出兩個人的身高差。
他和熊哥做的手機版、電腦版介紹影片,經過三輪修改,已經定版。至於其他伺服器、連接網路的設備,以及發現問題後要通知誰,都還有工作要做。想把這套做法也用到另一個協會,還需要討論。我把尚未完成的事另寫下來,沒有因為今天聊得高興,就一起打勾。
「紙有寫滿嗎?」他問。
我低頭看。第一行本來要記帳號的地方,仍然空著。
「沒有。省了一行。」
大蘇看著那張紙,嘴角慢慢揚起。
我把紙夾好,和他一起走到門邊。今天我問了許多問題,他一次次把平板移近、把畫面放大,等我看懂一點,再往下說。我終於知道,那個入口少掉的,不只是一組帳號。
至少對坐在旁邊的我來說,還少了一點開口前的緊張。
本文為數位同工擬真小說,讓枯燥的辦公室多些人情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