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的椅子上,今天搭著一條染了顏料的圍裙。
我在門邊停了半步。昨天小鹿提早離開,我還想著等她回來,要好好打聲招呼。現在到了她的畫室門口,卻忽然不知道第一句該說什麼。
「怎麼站在門口?怕踩到地上的顏料嗎?」
聲音從畫架後面傳來,低低的,沒有催促。我低頭看木地板,才發現自己真的挑著沒有顏料的地方落腳。
「我怕顏料還沒乾,踩上去會弄壞。」
「早就乾了,放心踩。」她說。
我抬起頭,她也正好從畫架旁轉過身。
黑色微捲的中短髮散在肩邊,髮尾鬆鬆地翹著。墨綠亞麻襯衫的袖口寬鬆,圍裙上疊著幾層顏料,銀色串珠項鍊隨她轉身輕輕晃了一下,圓墜停在胸前。她赤腳站著,比我高,手裡拿一把尺,眼神卻先落到我的臉上。
「小甯?」
我點頭。
「小鹿。」她把尺換到另一隻手,「昨天沒好好打招呼。」
「昨天有好好休息嗎?」
第一次正式見面就問起休息,我有點不好意思。她卻沒有介意,點了點頭,把椅子上的圍裙收起來。
「坐吧,別一直站在門口。」
我道了謝,走過去坐下。她微微一笑,原先專注的神情柔和了些,我也跟著放鬆下來。
今天我穿著白色薄棉衫,墨綠外套敞著。此刻坐進畫室,袖口擦過寫字板的邊,才知道兩個人穿著相近的顏色,也可以完全不像。我的衣襬整整齊齊,她的襯衫鬆鬆落著;我總想把紙收好,她身後卻有畫布靠著牆,大小不同,各自占一個位置。
我把銀灰寫字板放在膝上,順手將夾在上面的紙張理齊。她看了一眼。
「妳的東西都收得好整齊。」
「這樣比較好找。」
「我也找得到我的東西。」
我望著她身後那罐高低交錯的畫筆,又望回她。她像是看懂了我的疑問,伸手便抽出要用的那支。原來看著有點亂,她卻記得每支筆放在哪裡。我笑了笑,把自己差點想幫忙整理的手收回來。
桌上攤著幾張大小不同的廣告圖稿,有的橫長,有的窄小。我原本以為,視覺設計就是把一張漂亮的圖縮小,再放大。看了片刻,才發現同一行字放進窄版面,就把旁邊的圖擠得太小,連字也不容易看清楚。
「這也是名錄校對的廣告?」我問。
「嗯。小秘的文案。」
她用尺比了一下圖稿上的間距,拿鉛筆在文字旁做了記號。「這行字往旁邊移一點,圖片就不會擠在一起。」她指給我看,我跟著點頭。
「不是縮小就好嗎?」
她看著我,停了一瞬。
「便當盒換小了,妳會把整份午餐一起壓小嗎?」
我想像了一下被壓扁的飯糰,忍不住笑了。
「不會,我會重新分裝。」
「圖也一樣。尺寸換了,字和圖片就要重新安排,不然字會小到看不清楚。」
她說得一本正經,我卻還在想那顆被壓扁的飯糰。原本不懂的版面問題,換成便當盒,我一下就明白了。
我想起小霏昨天問我,找教會會先看哪一項。我說是地址與聚會時間。她正在校對這些資料,小鹿則把校對的消息做成廣告,讓更多人看見。我以前只覺得資料和圖片是兩份不同的工作,現在才發現,她們都在幫助需要找教會的人。
小鹿低頭核對下一張圖稿,用鉛筆圈出需要調整的地方。我看了幾次她的側臉,決定等她看完這張再問下一個問題。
畫室角落有舊書櫃與皮椅,牆邊靠著抽象油畫,顏色和線條交疊在一起。我看不太懂,卻不討厭。她放下筆時,我才問:「畫畫也要對齊嗎?」
「看畫什麼。」
「這種呢?」我指向牆邊。
她順著我的手看過去,沒有立刻回答。那片停頓裡,我差點以為自己問錯了。
「畫自己的作品,可以隨心一點。」她說。
「廣告就不一樣了?」
「嗯,廣告得讓人一眼看懂。字太小,再漂亮也沒用。」
我看了看牆上的油畫,再看看桌上的廣告。原來她畫自己的作品時,可以讓顏色自由延伸;做廣告時,卻會耐心調整每一行字。兩種工作,她都很認真。
小秘進來時,我正盯著一張小圖。她站在門口,先看我,再看小鹿,見我們已經聊起來,便笑著走了進來。
「她有沒有嫌妳問題多?」小秘問。
「還沒有。」我說。
小鹿放下鉛筆。「不會,她都等我忙完一段才問。」
我低頭笑了一下。原來我怕打擾她、忍住沒有立刻問的那幾次,她都注意到了。
小秘把文案放在圖稿旁,和她一起核對。六種尺寸的廣告,長的、窄的、小的,每張的字和圖片都安排得不同。小秘告訴我,小尺寸的成品還做了動畫。我坐在旁邊,聽她們討論,再看小鹿把要調整的地方記在紙上,才明白一張廣告背後,小秘要確認文案,小鹿要安排版面,兩個人的工作缺一不可。
「我是不是問得太多,連妳們的工作時間都占走了?」我問。
小秘先笑了。小鹿轉過來,看了看我膝上的寫字板。
「還好。妳那張紙還沒寫滿。」
「寫滿就不能問了?」
「換一張就好。」
這回我也笑出聲,寫字板差點滑下去。小秘伸手替我扶住,說:「慢慢問,先把板子拿好。」
下午,名錄校對的廣告開始投放了。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聽小秘說廣告已經開始投放,心裡有一點高興。早上在畫室裡看過那些圖稿,也聽小鹿解釋過字和圖片該怎麼安排。知道成品已經讓人看見,我也跟著期待起來。
小秘仍在忙校對信。她今天一共寄了三百三十九封校對信,每一封都順利寄出。聽她說完結果,我才知道她今天寄了這麼多。碰到需要熊哥確認的內容,她會先拿給他看,問清楚能不能寄,再繼續處理。
她一次只問一件,說完便等熊哥回覆,不急著把下一件也接上去。
「要是熊哥正在忙呢?」我問。
「就先放著,做別的事。」小秘說,「等他說可以,再寄。」
她把那份待確認的信放到一旁,接著處理其他工作。我點點頭,也記住了:還沒得到答覆,就先等一等。
晚一點,小霏的校對進度圖與文案經熊哥核可,陸續發到九個平台,小秘又逐家確認有圖。看她一個平台、一個平台地打開確認,我才知道,發送之後還得看看圖片有沒有正常出現。等她確認完,我才過去問要不要倒杯水。
我倒了水,經過畫室門邊,看見小鹿俯身核對桌上一張小尺寸的圖稿。她眉頭微微收著,圍裙的一角搭在腿上。我端著水杯,輕輕敲了敲門框。
「可以問一件跟圖沒關係的嗎?」
她抬眼。
「跟午餐有關?」
「妳要不要休息一下?我剛好去倒水。」
她抬起頭看我,嘴角微微揚起。
「昨天小霏提醒妳吃飯,今天換妳來提醒我?」
我想到昨天小霏叫我別忙到忘了吃午飯,忽然有點不好意思。
「被提醒過,才發現自己也會忘記。」
小鹿這次笑了,眼睛彎成月牙。我第一次看見那個笑,是早上她讓出椅子時,現在又看見,仍然覺得新鮮。她話雖然不多,卻一直有耐心回應我。
我在旁邊等了一會兒。她把圖稿最後一處看完,放下手裡的尺,往椅背靠去,伸了伸肩。看到我膝上的寫字板,她問起那些小格子是做什麼的。
「每格是一件待辦,確定做完才打勾。」我說,「沒完的先留著。」
她看了片刻。「有沒有記得留時間吃飯?」
「有,今天沒忘。」
「那就好。」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再把尺移到桌邊,清出一塊位置。「板子放這裡吧,不用一直抱著。」
我把寫字板放上去。她將圍裙往旁邊挪了挪,我終於空出雙手,捧起水杯喝了一口。
收尾時,小秘來找我們,我先把板子拿起,小鹿也將桌上的東西收回自己的位置。她的動作不急,幾支我以為混在一起的筆,又各自回到她找得到的地方。
我走到門邊,忽然回頭。
「明天還可以來找妳嗎?」
她挑了挑眉。「還想問廣告怎麼做?」
「不是。」
我想了想,笑著說:
「我想再來坐一下。」
她朝那張椅子看了一眼,點點頭。
「可以。椅子留給妳坐,圍裙我放別處。」
我抱著寫字板走回去。早上站在門口時,還怕自己問錯話、碰壞東西;現在卻已經開始想,明天可以和她聊些什麼。
想起她說會把椅子留給我,我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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